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掌心压着,像压住一只还想叫的虫。
屋里静得能听见机柜风扇的转声。我爸在院子里咳了两声,咳得很深,可我听着心里发沉。
我把签收单对折,折痕避开最淡的那两行,塞进一个旧铁皮饼干盒,盒盖扣死。
“硬盘。”
赵恒已经把线拔了,拿防静电布裹好。我领他去库房,挪开两箱过期打印纸,撬起地上一块松动的地砖——底下是个水泥糊的凹坑,垫着塑料布。硬盘放进去,裹严实,压回。
“周伯说他今晚要的不是取证。”赵恒低声说。
“我知道。”
“那他要什么。”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藏了。”
回机房那条走廊不长,走到一半,键盘声断了。
不是干完活那种断。是字打到一半,手停住。
我推开门。
林晓坐在屏幕前,两只手都离开了键盘,平放在桌沿上。屏幕亮着,一个白底黑字的窗口滚到最下面,光标在行末闪。
我走到她侧后。她没回头,抬手把屏幕往下按了一寸,让我看清。
窗口标题栏写着:存档日志_内部对象。
里头不是日志。
第一行:
「林晓。你不用回,这段字会自己往下走。」
第二行:
「你查数据流向,查到我头上,是对的。你这双手,比眼睛快。」
第三行:
「但你查错方向了。你一路追数据从哪来。你该追的是你那份契,从哪来。」
我伸手够鼠标,林晓按了一下我的手背,随即松开。
“从头看。”她说。
我往下翻。
「二〇二一年九月,你离职。交接那天,HR让你签一份补充竞业协议。说走流程,不签不办手续。」
「你签了。」
「协议是格式文本。格式文本里没有一条一上来就锁魂。锁魂的字是后加的,加在附件三第七款,一共四十六个字。那四十六个字是谁、什么时候加进去的,你在系统里查不到,因为所有版本都是同一个时间戳。」
「但审批链上有一个名字。」
「那四十六个字上会那天,签到的一共三个人。你们公司HR一个,法务一个,还有一个,是青池派下来列席的。签到表上有她的签字:沈岚。」
「批注栏她写了一句话——按此版执行,附庸链条不再逐家议价。」
「这句话的意思是,所有签了这份协议的人,被当成一个包,统一并进青池的附庸契池。你们十二家供应商,一个价。」
隔了一行空白。
「证据不在你手里。你手里只有协议副本,副本上没有审批链。」
「签字原件在苏兆年那里。他今天下午在事务所,把沈岚经手的所有契据往来都收走了,包括那张签到表。」
「你以为他在取证。他是在收口。」
我盯着“收口”两个字,后颈发凉。
林晓的手指在桌沿上收了一下。
“往下。”她说。
我继续翻。
「我可以把那批东西的目录给你。哪一份在哪个柜,哪一页,第几行,签的什么字。一份不少。」
「条件只有一个。」
「你在服务器上,给我开一条通道。」
「你封了三天。封的时候没问我,我不怪你。你们断供,赵恒的主意,我认。断了三天,我快撑不住了。」
「但你别全开。开一半,单向。只让我往外发字,不让一个字节往里走。一根只出不进的管子。」
「这样我死不了,也吃不胖。」
「公平。」
我把滚动条拉到底,白底黑字,最后一个句号端端正正。
“你回了吗。”我问。
林晓抬起头,眼底发青。
“没回。我卡在这儿。”
“卡什么。”
“技术上能做。”她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我,“上行全掐,只留一条签到通道,他只能往外吐,吃不到一口。这件事我压得住。”
“那你为什么不开。”
“因为我知道这是钩子。”她说得很平,“一个死人,困在服务器里,断粮断到快散了,第一件想干的不是求你们放他出来,是先拿一份证据,换一根管子。你信吗?”
我没说话。
“他要是单纯想活,他该求你,不该跟我谈条件。”林晓说,“他要的不是活。他要的是我这条道。”
门口有响动。赵恒拎着库房钥匙进来,显然听见了半截。
“别开。”他说,“一个字节都别给。”
“赵恒。”我开口。
“我不是针对她。”他把钥匙往桌上一搁,磕了一声,“他绕开你,直接找林晓,说明什么?说明他知道从你这儿过不去。他挑林晓,是因为林晓现在最想要那份东西。一个快淹死的人,你在她面前放块木板,她连木板是钉在谁手里都不看。”
“我知道这是钩子。”林晓说。
“你知道你还想开?”
“我想开,是因为我需要证据。”她的声音没抬,可字咬得很硬,“赵恒,断供的时候我站你这边。你比谁都知道我不是为了他。可我得弄明白,当年那四十六个字,是谁塞进我协议里的。”
赵恒没接。
我盯着屏幕,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能在存证日志里嵌一个数据包,让林晓看见。那这份证据,他什么时候不能甩?偏挑今晚——今晚苏兆年那通电话刚挂,我爸那几声咳还没停,我手背上这条线正往指根爬。
他挑这个时候。
他挑的不是证据的时机,是人的时机。
“我开一半。”林晓转回去,手落回键盘,“单向。他吐得出字,进不去一个字节。”
“林晓。”赵恒叫了一声。
“赵恒,我盯着。”她头也不回,“他敢往里伸一个字节,我当场全封。他吐出来的每一份,我逐字核。核出一句假的,整根管子连根拔。”
赵恒看我。我张了张嘴,没出声,最后朝他点了一下头。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林晓调出防火墙策略,把上行整条链掐死,只留了一条编号末尾是七的签到口。
“上行断,他吃不到。”她自言自语,“只留下行。下行他只能发,不能收。”
她又加了一条规则:“经这个口出来的文件,先落隔离区。我审过一遍,才准进内网。”
回车。
屏幕上的窗口闪了一下,顶部多出一行灰字:通道已建立,单向,下行七。
静了两秒。
窗口里浮出一行新字。
「好。」
又一行。
「我记着。你这份情,我还。」
赵恒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连她的权限一起封。”
我回头。
“封谁的。”林晓转过椅子。
“你的。”赵恒说,“不是现在,是这事了了之后。她今天能开一条管子,明天就能开第二条。今天单向,明天手一松——”
“赵恒。”我打断。
“你别打断我。”他盯着我,“你心里清楚我这话不冤。你手背上那条线怎么来的?就是因为你总觉得多一个人看得见,多一分胜算。现在你看得见了,别人也看得见了。下一个轮到谁?方远?”
屋里静了一下。
“不封。”我说。
“周砚。”
“我说不封。”我看着他,“封了她,她就只能自己摸黑去查。摸黑查,旁边连个看着的人都没有。留在明面上,至少我晓得她在动什么。”
“要是她动了你没看见呢。”
“那我认。”
赵恒看了我几秒,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意思。
“周砚,”他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他了。”
门带上,脚步声出去。
屋里剩我和林晓。她没看我,手指还搭在键盘上。
“他这句说得对。”她忽然开口。
“哪句。”
“像他那句。”她停了停,“砚哥,我不是傻。我早想过他会在管子上做手脚,甚至想过证据里有诈。可我算过,单向通道我盯得住。”
“你现在盯得住。等那份东西真到手——”我说,“你盯得住吗。”
林晓想了一会儿。
“盯不住。”她说,“但那是我自己的事。这一份,你不拦我,我记你一辈子。”
我没再说什么,从机房出来,把门给她带上。
那一夜我没睡踏实。手背上的线烧得厉害,隔着袖子都发烫,翻个身,那截纹路就像有人在我皮肤下面牵着走。
半夜我起来倒水,路过后院,看见机房的门缝底下透着光。
推门进去。林晓坐得笔直,屏幕上是一个隔离区的目录窗口。
“他发目录了。”她没回头,“第一批十七份,我核了六份,编号、柜号、页码都对得上。”
“嗯。”
“还有一份。”她指着列表最下面。
文件名:容器候选名单_草稿。
“这份不是我要的。”她说,“目录传完,这根管子还没关,第二份自己跟进来了。我拦都拦不住。”
我俯下身。
“打开。”
“我等你呢。”她点了回车。
一页纸摊开,顶头一行标题:容器候选名单(内部)。下面一张表,四列:姓名、年龄、体质契合度、当前状态。
第一行。
姓名:方远。
契合度栏填着一个数字,后头括号里注了两个字——可用。当前状态那一栏写着:未见异常。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方远今晚在哪儿。
“他上礼拜搬去新租的仓库了。”林晓声音很低,“说要做产品,晚上住那儿。”
我掏出手机翻到方远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出键上。
屏幕边上,那个白底黑字的窗口还开着,光标一闪一闪。
我按了下去。
忙音。一声,两声。
第三声,被人按掉了。
同一秒,我盯着名单上“当前状态”那一栏——
“未见异常”几个字淡下去,底下浮出新的三个字。
接触中。
我手背上的契纹猛地一烫,从腕骨直窜到指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