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蹲在机房地上,把服务器外壳最后一颗螺丝拧了下来。
躺了两个钟头,眼睛没合上过。我爸那句“睡觉”说得像堵墙,我贴着墙躺到后半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周伯那句话——他是在拿你周家的气运,养他自己的容器。
外壳卸下来,灰扑了一脸。程则的残魂卡在缓存条里,白天数据灯闪得像心跳,这会儿安安静静,凉得像块砖。
我把硬盘拆下来,接上外置盒,捅进工位那台旧笔记本。文件系统读出来了,一屏绿的文件夹,全是工单备份,按月份排。翻到最底下,一个文件名让我停了手。
“客户对账_0321”。
三月二十一号,第一单。那单是替巷口开饭馆的老陈改租赁合同,程则教了我第一个改字法:把“押金”改成“保证金”。改完之后当周我就归档清干净了,工单备份按规矩不跨月。
这个文件不该在。
我双击,纹丝不动。右键,属性,一行小字:受契锁定,不可操作。
程则的手笔。
我闭上眼,手指按在文件名上。契力裹得很薄,手感像捏了枚刚洗过的铜板——锁的字眼是“对账”,锁的动作是不可改。
改字法第一条,我学得最早:改字不添字,从原来的字里拆。
我把舌尖咬破,蘸了血,按在文件名上,两笔拆了“账”的贝旁。换了“对”的又旁。
“对账”成了“日志”。
屏幕咔的一声,薄壳裂了条缝,文件夹抖了一下,吐出一份文件。图标从表格变成了文本,右下角缀着个米粒大的“契”字。
右手麻了半分钟,指尖没了知觉,我甩了两下才缓过来。
点开文件。
第一屏不是合同,是一张表。
三列:姓名,容器适配度,更新周期。
姓名栏只有一行。
周砚。
后面跟着:17%。首次记录,三月二十一。
我往下滑了一行:19%。四月四日。
再往下:22%。四月十八。
每周一行。我数了数,两年多,一百来行,一行没断。
滑到最底下:68%。上礼拜三。
后脑勺磕在机柜上,咚了一声。两年,从第一单起,他就在量。量我。
我把页面往上翻。表格最上面还有一行小字,字号比表格小一半,像是怕被人第一眼看见。
“改字法传授与容器容量增幅对照记录。”
下面一行备注:“每授一法,测一次容量,记于本行右侧。”
第一行右侧:三月二十一号,“押金改保证金”——容量增幅+3.2%。
第二行右侧:四月四号,“定金改订金”——+2.8%。
第三行:“违约金上限删半句”——+3.5%。
有几行右侧还跟着小字备注:“容器夜间醒来次数+1”“容器手背纹路延伸0.3毫米”——看到最近一行,我手背上的印子跳了一下,那一栏写着“纹路至肘弯”。
我拉开抽屉,找出一张空白送货单,撕两半。左边抄改字法,右边抄增幅。从第一条开始捋。
“连带责任”改“按份责任”——+2.9%。
“自动续约”划掉“自动”——+3.1%。
“最终解释权”拆成“双方协商”——+3.7%。
四十七条。我数了三遍。四十七条改字法,四十七行增幅,一条不落。
手心的汗把纸洇了一小块。我把圆珠笔搁下,盯着那两栏数字。他教我改契的时候,每次都掐得刚好——不多教,不少教,教完就能上手,上手就能把活干成,干成了就觉得这金手指真管用。
我一直以为他在教我手艺。
他在把我撑大。
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砚?”
方远披着件外套站在机房门口,头发支棱着,眼睛全是红血丝。
“你大半夜拆机器?”
“过来看这个。”
他走过来接过那张送货单,低头看了半页。眼珠子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半分钟,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他一直在养你。”
我没接话。
方远拿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在那儿点了一下:“我被抽干那阵,他管那叫正常损耗。”
“什么?”
“我问他为什么熬三个通宵就站不住,他说正常损耗,做项目哪有不掉人的。”方远抬眼看我,“我信了。”
机房里安静了一拍。
我给赵恒发了条消息,三个字:下来看。
赵恒来得比我预想的快,看来他也没睡。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白天的衬衫,手里拎着牛皮纸文件袋,腰板挺得笔直。他扫了一眼机房——拆开的外壳、我手里的送货单、方远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径直走到桌前把文件袋往上一撂。
“我带了三个月的体检报告。”
他拉开拉链,掏出一摞纸和一张手画的曲线图,摊在桌上。两条线,一条往上,一条往下,越岔越开。
“单量和体检。”赵恒点了点岔得最宽的那一段,“每接一单,就有人掉秤、失眠、早上起不来。心电图、肝功、睡眠监测,全对得上。”
他抬头看我,声音很平:“我统计了三个月,一直没敢摊出来——怕你们说我疯了。”
“你现在不怕了?”方远问。
“我断他数据那天,最怕的不是他死。”赵恒没接方远的话,手指在曲线图上敲了敲,“怕他早就算准我哪天断。”
“算准了又怎样。”我说。
“算准了,他就能提前把要抽的东西抽走,把要留的东西留下。”赵恒一顿,“你们想想——他停摆这些天,我们乱没乱?乱了吧。谁稳住了?没人。他不在,我们连张合同都不敢签。”
“所以你是说,他故意让我断的?”方远的声音变了调。
赵恒没回答,伸手翻我那张送货单,翻到最底下,指着那四十七行增幅:“问他。”
我低下头,接着滑鼠标。
日志后面还有几十页,全是表格、参数、公式,我看不懂,只认得一个词反复出现——充盈度。翻到最后,页面忽然白了一大片,底下孤零零两行字。
第一行:
“容器不是唯一方案。活人自愿,是最优解。”
程则的笔迹。每个字都往右斜,连“容”字的宝盖头都压得比别人扁。
第二行在它下面。
笔迹不一样。墨色极新,像是刚写上去没几个钟头。
五个字:
“那就养到他自愿。”
我盯着那行字,一笔一划。
“自”字最后一横往上挑了个小勾。
“愿”字心字底,左边那一点离了半格,偏上。
“到”字竖钩,钩尖往回勾得特别狠,像要把那一笔拽回来。
方远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赵恒也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拉开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摞旧本子,封皮上贴着“高二练字”的标签,是搬家时从我爸那屋的柜子顶上翻出来的,我随手塞这儿就忘了。抽最早那本翻开,高二那年抄的《出师表》,密密麻麻一页小楷。
找到“自”字,找到“愿”字,找到“到”字。
横折竖钩,一模一样。
连“自”字最后一横往上挑的那个弧度,连“愿”字心字底那一点偏上,连“到”字那个往回勾的竖钩,全都一样。
孔明写不出这种字,我写得出来。我练了三年,闭着眼都能写。
我把本子合上。
方远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你写的?”
“我写不出来。”
“可这就是你的字。”
“我知道。”
我又伸手把服务器外壳拖回来,合上,本子顺手塞进机箱和机架之间的铁皮缝里。
赵恒看着我塞本子,忽然剥了句别的话:“你刚才说‘我写不出来’——不是‘我没写过’。”
我抬起头。
“你写不出来,是你写不出这句话的意思。你没说你没动过笔。”赵恒的目光从本子挪到我脸上,“你动过笔没有?”
“我不记得。”
“不记得,还是不敢记得?”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机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笔记本风扇在嗡嗡地转。那行字在屏幕上亮着,墨色极新——新到什么程度?新到像是昨天夜里才写上去的。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指干净,指腹上有一小块墨渍。我以为是刚才改文件名弄的。可改文件名用的是血,不是墨。
方远抓起那张送货单,把两边数字又对了一遍,声音发哑:“四十七条。两年多。他每教你一样东西,就记你一笔。周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从第一单起就没打算让你只当个读契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恒打断我,“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到现在还开着那台机器。”
我没接话。
赵恒说得对。从拆开外壳到点开日志,我用的还是程则教的改字法。那四十七条里的第一条。
我抬起头,看向屏幕。日志还开着。
光标在最后一页上闪。
那两行字底下,还有一行我没看。
刚才翻太快,最底下压着第三行,字号跟前面一样,但前面有个小小的箭头——像是折叠起来了,我展开日志的时候没展开到底。
我把滚轮往下拨。
第三行弹出来。
“备注:周三夜,手指可用。”
周三夜。前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我爸后来跟我说,他半夜起来倒水,看见我屋的灯亮着,推门进去,我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笔,眼睛是睁着的,问他:“爸,几点了?”
我爸说我看上去清醒得很,他就没多想,关门出去了。
现在我知道了。
我坐在那儿,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关灯,上床,接着睡。我什么都不记得。
“周砚?”方远叫了一声。
“我写的那五个字。”我说,“前天晚上写的。”
赵恒的眉头拧了一下:“你梦游?”
“不是梦游。”
我把手背翻过来。那道印从手腕蹿到肘弯了,皮肤底下隐隐泛着青。
“是有人借我的手,替他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