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右手按在服务器外壳上。
屏幕还亮着。日志停在最后一页,光标还在闪。
掌心贴上去的一瞬,手背先烫起来。
不是热水那种烫,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顶,顺着那道印子走,到肘弯停了一下,又往上窜了半寸。
「别找屏幕了,」程则的声音响起来,「现在走这条线。」
我手能抽开。可我没抽。
赵恒的手还按在桌沿上,方远站在我左边,半个身子挡着门。
“你们两个,”我说,“出去一下。”
“凭什么。”方远没动。
“我要跟他单独谈。”
赵恒看了我手背三秒,伸手把方远往门口推。方远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
到门口,赵恒回过头。
“问清楚。”他说,“全问清楚。他说的每一句,你都往反里再想一遍。”
门带上了。
机房里只剩下风扇的余音,和人走了以后那种更空的静。
“从第一单起,”我说,“你是不是就在挑容器。”
我以为他会绕,会打太极,会说“你冷静一点”。
「是。」他说,「挑了两个多月,你最好用。」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别装惊讶。」他补了一句,「你早知道我不白帮忙。」
机箱里有东西咔了一声,像骨头掰了一下。
“四十七笔。”我说,“两年多,我一笔一笔记着。”
「你记的是笔。我记的是容量。」
“有区别吗。”
「笔是债,容量是桶。」他顿了一下,「你现在是一只多大的桶,你自己量过没有?」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青印已经过了肘弯,皮肤下面是暗的,像有条线埋在里头。
我试着用读链去看它。
一睁眼,纹路就变粗了,不再是印子,是一根实打实的契链,从手背起,缠着小臂,往上走。链子上有字,字挤得密密麻麻,我一个一个认过去——是那四十七个条款的字眼,被拆散了重排,每一笔都咬进肉里。
链子的尽头,还在往上长。
“你养我。”我说。
「我养桶。」
“你他妈的。”
「骂吧。」他的声音很平,「骂完我们说正事。」
“林晓那次。”我把手从机壳上拿开,又按回去,“你给的那个解法,是不是也算准了她撑不住。”
沉默了两秒。
「算准了。」
“你——”
「我给的东西能救她。」他打断我,「只是要有人付账。付账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挑的。你当时选了让她少受一点,那就得有人补上那一点。这账不是我记的,是契记的。」
“你早就知道会补到谁头上。”
「我知道会补到你头上。」他说得干脆,「你魂力最厚。补完你还站得住。」
我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很实在。
「说正事。」他重复了一遍,「我时间不多。」
“你时间不多?”我笑了一声,笑出来自己都觉得难听,“你一个死人,跟我说你时间不多。”
「死人也有死人的钟。」
他这句话说完,手背上的纹路忽然一跳,跳得我心口跟着抽了一下。
“你想让我干什么。”我说。
「你已经知道了。」
“我要听你说。”
他安静了一拍。
「强行夺舍,我做不到。」他说,「你以为换身子跟换衣服一样?魂往身子里一塞就完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容器一裂,魂就漏。像拿破杯子接酒,接一半漏一半。漏完我就是真死了——不是现在这种死法,是连残渣都不剩。」
“所以。”
「所以得你自己走进去。」他说,「脚迈进去,门关上,才算数。我推着你进去,那是抢。抢来的杯子,不漏也是裂的。」
我盯着机箱铁壳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我不自愿呢。”
这次他停得久。
久到我能听见风扇自己在转——机器明明开着,叶片就那么空转了两圈,刮着积灰,声音干得像有人在我耳朵里嚼纸。
「契纹会往上爬。」他终于开口,「从手背到心口,一天爬多少,我算得出来。」
“多久。”
「一百零七天。」
“到了一百零七天呢。”
「到那天,你不会说不。」他说,「你会自己走过来,把手按上来,还会觉得是你自己想通的。」
我把手从机壳上拿开。掌心的汗在铁皮上留了一个湿印子,几秒钟就干了。
“有没有第三条路。”
风扇又转了半圈。机箱上三盏数据灯全亮了一下,又灭。屏幕亮着,光标停在原处。
「回去问你爸。」
我愣了一下:“什么?”
「有人替你签过一份补充条款。」
“谁签的。”我往前逼了半步,“说清楚,谁签的。”
他没马上答。手背上的契纹开始发凉,从肘弯往下退,退到手背,像有人在收线。
「你十六岁那年,」他说,「字不是你写的,章是你家的。」
“什么意思。”我追问,“程则,你把话说全——”
契纹彻底凉了。
像一块烧红的铁扔进水里,滋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我在原地站了两秒,才发觉门口有光。
机房的门我明明带上了。
老周站在走廊尽头。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亮一半,黑一半。他就站在明暗交界那儿,脸白得像纸——不是那种惨白,是出过一身汗又吹了风的青白,眼窝发暗。
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捏得太用力,两个角都塌了,指节泛着青黑。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
他把信封往身后收了收,背到身后去,人往后退了半步。
“先回屋。”他说。
声音哑得不像他。我从小听我爸讲话,他嗓门不大,但是结实,一句砸一个坑。这一句像砂纸刮过木板。
他又补了一句:“他没跟你说全。”
“爸。”
“先回屋。”他重复了一遍,往走廊那头偏了偏头,“屋里说。”
我没动。
他也没动。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水管过水的声音。
“十六岁那年,”我说,“我签过什么。”
老周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回答,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三步,手扶了一下墙。他这半年瘦得厉害,背影看着薄了一层。
程则在我后脑勺里笑了一声。
很轻,像隔着门听人抖了一下纸。
「他签的时候,」程则说,「可没问你愿不愿意。」
老周走到走廊尽头,没回头,手往后探了半尺,正好落在那张旧写字台的抽屉把手上。
一按,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