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往围裙兜里一塞,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他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了个面,底板上用胶带粘着一把黄铜小钥匙。钥匙只有指甲盖长,牙口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捏在手里摩挲。
他没说话,拿钥匙往写字台底下摸。底下有一块漆色比别处深,他抠住边沿一掀,是块活板。活板下面是个暗格,暗格里塞着一个匣子。
樟木匣,一尺见方,铜包角,锁扣上挂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紧,没拆过。
老周把匣子端到堂屋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去解那根红绳。绳结死紧,他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动,干脆用牙咬。
红绳断了。
匣盖翻起来,一股樟脑混着陈纸的味儿冲出来。匣子里平铺着一沓契纸,最上面那张是护宅契正本,纸色黄得发褐,边角让虫蛀了几个洞。老周把正本揭起来,底下还压着一张,比正本窄,颜色更黄,纸边发脆——像放了二十年的旧报纸,一碰就要掉渣。
他两根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提起来,放到桌上,往我这边推了半尺。
“你名字,”他说,“填在这上头。”
我没马上看纸,先看他。
“这匣子放哪儿的?”
“暗格里。”
“二十年,就没换个地方?”
“你妈走那年我把它塞进去的,”他说,“后来就忘了。”
他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住了,不再像砂纸。他把桌上的烟盒摸过来,抽了一根,没点,夹在指头缝里。
我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的字是手写的,钢笔,蓝黑墨水,二十年过去洇成暗褐色。抬头六个字:护宅契补充条款。
底下是正文,字很小,一行挤一行。我从小认我爸的字,他写字用力,笔锋像用刀子划纸。这张纸上的字却圆滑,每个转折都带着弯,像专门练过。
我先扫落款。
经手人一栏,签的是“苏兆年”。日期:壹玖玖捌年肆月。
前面还盖了一方私章,朱红油印,保存得好,字的棱角都清楚。
我把视线挪回正文,一行一行念下去。
“即日起,受护人姓名填于护宅契正本者,视为经护宅契认主程序确认……”
念到这儿我停了一下。
“爸,”我说,“这字你当时看了?”
老周把烟从指头缝里抬了抬:“看了。”
“看了多少?”
他不说话。
我接着念。
“……该受护人于日后自愿承契之时,本护宅契自动转为转生契之底,毋须另行签立。契力自认,无须追认。”
我念完了,抬头。
“自愿承契,”我说,“转生契之底。”
老周把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火苗窜起来,他吸了两口才把火柴甩灭。烟冒得猛,他眯着眼从烟里看我:“苏兆年讲,宅子认主得走两道手续。第一道是填名字,第二道是补一张底契。他说底契是给宅子看的,不进系统,不备份。”
“你就按了印?”
“他说不按印,宅子不认,护宅契就是一张废纸。”
“你按了。”
“我按了。”
“你看过这一页?”
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灰:“他翻到第二页叫我按的。”
“第一页呢?”
“第一页写的什么认主流程,什么契力归档,我看不懂,他念给我听的。”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头顶的灯泡照。纸太脆,我一捏,右下角就卷起来一小块。背面有字——是竖排的钢笔字,墨色比正面新一些,像是后来补写的。
我翻过来看。
“补充说明:本契独立于护宅契正本,不载入契宅备案册。受护人自愿承契时,本契自动生效,无须通知受护人。”
无须通知受护人。
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长到烟灰从老周指头缝里掉下去,掉在他裤腿上,他也没拍。
“二十年,”我说,“你就没再翻过?”
老周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捏在食指尖上。他捏得太紧,烟头瘪了,里面的火星挤出来一点,烫在他食指腹上。
他面不改色,用拇指把火星碾灭。
“翻过。”他说,“第二年翻过一次,看不懂。第三年又翻过一次,还是看不懂。后来……就当没看见。”
“当没看见。”
“对。”
“你教了我十几年读合同,”我说,“哪份合同都让我先看落款、再看补充、最后看正文。自家这份你当没看见。”
老周没接话。他把捏扁的烟头扔进桌上的搪瓷缸里,咚的一声。
“补充条款,”他隔了两秒才开口,“我当年以为就是个手续。苏兆年是什么人?你妈住院那阵,他跑前跑后,垫了八千块药费,连借条都没让我打。他说两句话,我信。”
“八千块。”
“八千块在九八年,够买半套房。”
我把那张纸放回桌上,手指在“自动转为转生契之底”那一行上蹭了一下。
“他经手过的东西,还有别的吗?”
老周不答话。他伸手把护宅契正本也抽出来,两张纸并排摆着,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正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落款下面有一行小字,墨色和正文一样,但笔迹不同——比正文更板正,每一笔都端得像拿尺子量过。
“这条款你在别处见过没有?”他问我。
我凑过去看。
“契宅存续期间,受护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外披露契宅地址、契力阵结点及经手人信息。违者,护宅契即刻失效。”
“披露……”我念了两遍,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封口条款。”
“嗯。”
“你签了。”
“我签了。”
“你知道这条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老周抬起头,“我就知道一条——签了这条,我就不能找别人问这宅子的事。问谁都是披露。”
他把两张契纸收拢,叠好,放回匣子里。动作很慢,像在收殓什么东西。
“他找我那天,”老周说,“是九八年四月十六。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你妈出院。他穿一件灰夹克,骑摩托来的,车后座上绑着一箱苹果。他跟我说,宅子认主的手续得趁早办,过了清明契力不稳。”
“你信了。”
“我信了。”他把匣盖合上,“疑心是后来才起的。第三年翻契的时候,看见‘转生契之底’那几个字,后背凉了一下。可那时候你妈刚走,你还在上学,工作室一单生意都没有。我去找苏兆年,他跟我讲,这个底契是死契,你不自愿承契,它一辈子不会动。”
“你信了?”
“我半信。”老周把匣子推到桌子中间,“半信的意思就是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全信了我不安心,全不信我又不敢翻脸——我翻不起。”
他看了我一眼。
“你十六岁那年,他把这张底契拿回来让我重填过一回。原来那栏空着,他讲契力不稳,得把受护人名字补上。我问他补谁,他说补你。”
“你补了。”
“我补了。”他伸手把搪瓷缸里的烟头拨了拨,“我那时候想,填个名字而已,又不是签字画押。”
“名字在契上就是画押,”我说,“你教我的。”
老周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没掉泪,就是眼白上爬满了血丝。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眼窝照得更深。
“我他妈的知道。”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十六岁生日那天晚上,我坐在这张桌子前头,把这张纸看了七遍。每一遍都想把它撕了。”
“怎么没撕?”
“我撕了,宅子怎么办?”他指着脚下,“护宅契底下压着整座宅子的契力,我撕了补充条款,正本跟不跟着废?苏兆年当初讲得清楚——两页纸是一套。撕一页,另一页也没了。”
我没说话。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老周说,“我不让你碰契宅的事。我教你看合同、读合同、改合同,就是不教你契宅里头的门道。苏兆年这个底契,只要你不自愿承契,它一辈子是张废纸。所以我一直没跟你提过。”
“你也没拦着我碰服务器。”
老周手里的搪瓷缸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响。
“我没想到他会从那边下手。”
“他往那边推了我两年。”我把手背翻过来,契纹已经退了,但皮肤底下还有一道浅青的细线,从手背往上,过了手腕就看不见了。“四十七单,每一单都在教我往‘自愿’两个字上走。先让我尝到甜头,再让我看见代价,最后让我觉得只有这一条路。”
“程则?”
“还有谁。”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匣子重新打开,从里面抽出那张补充条款,推到我面前。
“拿去。”
“拿去干什么?”
“烧了。”他说,“你拿着烧,我看着。”
我没接。
“撕一张纸,契力就断了?”
“苏兆年说是一套——”
“苏兆年说。”我把他话截断,“爸,你别再信苏兆年说的任何一句话了。这个人二十年前就在替青池埋线,他说的是‘一套’,他埋的就是‘一套’。你今天烧了这张纸,明天青池那边就能拿出一份‘协议解除确认书’,让你再签一回。”
老周捏着那张纸的手悬在半空。
“那怎么办?”
“先弄清楚这张底契底下垫着什么。”我说,“程则让我回来问你,说明他知道这个条款。他一个前大厂项目经理,跟苏兆年隔了两层,但他知道。这中间有东西没对上。”
老周把纸收回匣子里,合盖,锁扣扣上。
“问谁?”
“我自己先查。”我把匣子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比看着重,“这匣子我先拿着。”
“你拿走。”老周站起来,椅子往后刮出半尺,“放我这儿,我老觉得有人要往里头伸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走廊方向瞟了一下。
走廊里黑着,声控灯早灭了。
夜里十一点,门被敲了三下。
工作室的大门是老式铁皮门,敲起来像敲锅底。老周已经回里屋躺下了,我听见他咳嗽了两声,没起来。
我从堂屋出去,透过猫眼往外看。
方远站在门口,楼道灯照着他半边脸。他夹着笔记本,屏幕还亮着,蓝光打在他下巴上。
我把门拉开。
“你一个人?”
“赵恒一会儿来。”他往屋里挤,肩膀撞了我一下,“你爸在?”
“睡了。”
“那正好,先看这个。”
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翻了两下,屏幕亮起来。一封邮件窗口撑满了整个屏。
标题栏只有半行字:关于你三月十五日被封——后面的字被截掉了。
发件人一栏空白。
我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从头往下翻。
正文只有四行:
“附件是你私活产品封杀前九十二小时的完整数据包,从封禁指令发出前九十二小时开始,到账号权限吊销为止,逐小时记录,含青池契力阵的调度日志。”
“我可以告诉你这些数据是怎么被调走的,谁下的指令,指令走哪个结点。”
“条件:帮我把一个数据包送进青池总部阵眼终端。”
“别告诉周砚。”
我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三秒。
“这封邮件什么时候到的?”
“九点四十分。”方远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插在兜里,“我正在整理备份,QQ邮箱弹的。”
“你点开核过附件?”
“核了。”
“数据是真的?”
“真的。”他弯下腰,手越过我肩膀,在触控板上敲了两下,附件包解压,里面是几十个CSV文件,我扫了一眼时间戳和列名,确实是产品后台的原始日志。这种东西外面伪造不出来,字段长度、编码方式、丢包记录,对不上一个字符,青池那边的技术一验就露馅。
“封禁前九十二小时到吊销,”我念了一下,“这个窗口够窄的。”
“窄,但是全。”方远直起身,“封杀令是怎么从阵眼里批下来、经过几条契链、调度到哪台服务器上执行的,全在里面。有这份东西,青池那边谁动的我,赖不掉。”
“所以你来找我。”
“他说别告诉你。”
“你告诉我了。”
“我又不傻。”方远把手从兜里掏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一把,“这邮件没落款,标题只剩半行,附件倒是真到不能再真。我拿什么信他?”
“你拿什么信我?”
他看了我一眼。
“你查我账那回,”他说,“我私活赚的第一笔钱打进了工作室公账。你没问我为什么,给我留了三成分成。这事我记着。”
我没接这个话,把邮件窗口往上翻。
标题栏被截掉的后半行,在源码里能看见——我点开原始邮件头,标题完整版是:关于你三月十五日被封杀事件的数据复原及交换条件。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后面跟着一串数字IP。
邮件头最底下有一行极小的灰色字,我放大之后才看清:
“代发:C.Z.”
“程则?”
方远愣了一下:“我以为是苏兆年那边的人。”
“苏兆年不用这种手法。”我把原始邮件头截了图,“苏兆年给你寄东西,会用挂号信,会约你面谈,会留着你的签收单当把柄。他不会发匿名邮件,更不会把附件真的给你。”
“那这邮件……”
“程则用服务器往外发东西,我在后台见过日志。他经过一次中转,发完就抹地址。”我点了点屏幕,“但是抹不干净,代发字段没删。”
方远在桌面上按了一下:“他想要什么?”
“送东西进青池阵眼终端。”我把邮件往下拉,“条件写在第二行。你还没答他?”
“没答。”
“也没删。”
“没删。”他补了一句,“我考虑了一晚上。”
“他说这事别告诉我。”
“说了。”
我把电脑合上,推到一边:“他什么时候开始找你的?”
“我不知道算不算‘找’。”方远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其实上礼拜就有一封,问我产品用的那套加密模块是谁供的。我当时以为是广告邮件,没理。昨晚这封来了,才把前面那封翻出来看。前面那封末尾也有一行小字——‘下一步再说’。”
“上礼拜。”
“对。”
“那阵子我们还在跟青池谈收编。”
方远点头:“青池那边给的收编条件,我也没签。”
“你倒是硬气。”
“我他妈的差点签了。”他声音忽然拔高,又自己压下去,“你知道他们开什么条件?给我一个独立产品线,挂青池牌子,算我技术入股。我做梦都想有自己的产品。要不是赵恒把我按住了——”
他停住,把手捏成拳头在膝盖上捶了一下。
“所以程则料准了你会犹豫。”
“他料准什么?”
“料准你既不肯签青池,又不甘心被人白封。手里捏着这样一份数据包,你迟早会想把它用出去。”我看着他,“他不急,他等你来找他。”
方远的脸色变了。
门又响了两下。
赵恒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凉风,外套都没脱,腋下夹着一卷白板纸。
“白板在哪儿?”
“会议室。”
“搬堂屋来。”他把纸卷往桌上一搁,“今晚不说清楚谁都别睡。”
白板架好,赵恒拔了笔帽,先在左上角写了两个日期,然后把笔点到第二个日期上头。
“苏兆年,下周,青池总部契力阵年度审核。”他转过来看我和方远,“我托人查了青池内部公告,审核通知是昨天下午发的,签发人是苏兆年本人。审核范围写的是‘全体系附庸契收益核验’。”
“附庸契收益。”方远重复了一遍。
“对。”赵恒在白板上画了一根竖线,在中间点了一下,“所有附庸契的收益流向,当天归档进阵眼。说白了,一年里谁吸了多少气运、从哪家吸的、走的哪条链,全在那半天里进阵眼核一遍。”
“平时呢?”
“平时阵眼是封的。契力阵核心结点,只认审核密钥,一把钥匙,苏兆年一个人拿着。”
他画了个圈,把中间那一点圈住。
“就这半天。”
我把程则那封邮件的事说了。赵恒听完没吭声,把笔帽咬在嘴里,笔杆在指头上转了两圈。
“三件事同时发生,”他吐掉笔帽,在圈里写了个“苏”,“苏兆年主持审核,阵眼开半天窗户;”他又在圈旁边画了个箭头,“方远手里有程则给的数据包,条件是送进阵眼;”最后在圈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程则绕开周砚直接找方远。”
他把笔往白板槽里一搁。
“这不是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我说。
“我是说,”赵恒加重了语气,“他在排阵。他把方远当手,把数据包当饵,把阵眼当门。我们三个,他一个一个碰。”
“未必是碰我们。”方远插话,“他给我的条件里有一条——‘不要告诉周砚’。他知道周砚不会同意。”
赵恒看着他:“你今晚来了。”
“我来了。”
“那他的算盘就落空了。”
“未必。”我靠在桌沿上,盯着白板上那个圈,“他写‘别告诉周砚’,可能就是要你告诉。”
方远皱眉:“为什么?”
“你答应他了?”
“没有。”
“你拒绝了?”
“也没拒绝。”
“你模棱两可地拖着,然后来找我。”我看着他,“你想想,他有没有算到这一条?”
方远没说话。赵恒把笔重新拿起来,在白板右上角写了一行字:数据包——进阵眼——改流向。
“不管程则算的哪一步,”赵恒把“改流向”三个字圈起来,“这一条是硬账。审核日阵眼开半天,附庸契的收益流向全在里面。我们要是能在那半天里把归档文件的流向主语改掉——从青池改成各契约相对方——”
“青池吸的每一口气运,全都会在账面上变成返还。”我接上他的话。
“对。阵眼核验的是数字和流向,主语一改,核验报告出来,青池吸了多少就得吐多少。而且这报告是强制的,苏兆年自己签发的审核通知,改不了。”
“代价呢?”
赵恒把笔搁下,看着我。
“阵眼一开,程则的数据流也会涌进去。他在服务器里憋了这么久,阵眼里存着整座青池的契力调度记录,对他来说那是满汉全席。我们把阵眼撬开半天,等于给他送最后一口养料。”
“他吃饱了会怎么样?”
“你自己掂量。”赵恒说,“他吃多少,转生进度条就涨多少。”
堂屋里静了一阵。里屋传来老周的咳嗽声,闷闷的,咳了两下就压下去了。
“阵不破呢?”我开口。
“阵不破,我们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赵恒说,“收编条件你不签,青池换个方式再来,下次就不是谈条件了。”
方远忽然站起来:“我去。”
“你去干什么?”
“送数据包。”他声音有点硬,“他要的就是这份东西进阵眼,我把东西加进去,顺便——把改流向的指令也带进去。”
“你当青池阵眼的防火墙是纸糊的?”赵恒冷笑,“你带着改字指令进去,阵眼当场把你踢出来,数据包直接进黑名单,连开头我们都没了。”
“那你说怎么办?”
赵恒还没来得及答,堂屋灯闪了一下。
不是声控灯,是堂屋正中的白炽灯。稳定的电流,硬生生暗了一格。
我们三个人同时抬头。
灯又暗了一格。
然后,机房方向传来风扇启动的声音。低速转,越转越快,从嗡嗡声变成尖锐的呼啸。
赵恒拔腿就往机房跑。方远跟上去。我走在最后,脚底下的地砖微微发麻。
机房门口,赵恒停住了。
屏幕上亮着字。
不是日志,不是报错,是一行手敲出来的楷体:
“补充条款,你父亲只看了第一页。”
光标在句尾闪了一下。
闪完,屏幕自己黑了。风扇转速从尖锐滑落,咔哒一声,停了。
赵恒半张着嘴,回过头来看我。
“什么补充条款?”
我把手里那只樟木匣子往桌上一搁。
“明天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