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板架在堂屋正中间,轮子锁死,占了半条过道。
我把青池总部契力阵的结构图画在左边,七层环一圈套一圈,最里头是核。画到第六层的时候赵恒就把那沓纸拍在桌角了。三个月的体检报告,按人头装订,林晓的、方远的、他自己的,还有之前两个兼职大学生的。
“阵眼一开,程则的数据流跟着灌进去,你算过没有?”他拿指甲在最上头那份报告上敲了两下,“我算了。按他上回读契时吃的数据量,阵眼那半天分到他嘴里的,够他把转生进度从六成推到九成。”
我笔尖没停,在环上补了个箭头,标了四个字:收益流向。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什么意思?”
我换了一根红笔,把“收益流向”圈住,又在旁边画了个括号,括住“审核日归档”五个小字。
“苏兆年下周做年度审核,所有附庸契的收益当天归档进阵眼核验。”我点了点红圈,“我在归档文件里把主语改掉,从‘青池契力网络’改成‘各契约相对方’,核验报告一出,青池吸了谁多少气运,全得按返还走账。”
“我和你说风险,你说方案。”
“风险我记着。”
“你没记着。”赵恒把报告翻开,指着一条曲线,“断供之前,我们每接一单,林晓的魂力掉一个档,方远的掉半个。断供之后这条线平了。你现在要重新开机,还一口气开到最大,喂的还是我们最扛不住的一个人。”
我笔尖顿了一下。
“阵不破呢?”我抬头看他,“苏兆年收编条件我不签,他就换个法子来。收编谈不拢就封杀,封杀不够就查账,查完账再递一份新的——我们连下一轮还手的本钱都没有。”
“所以你打算拿全队当本钱去撬阵。”
“我打算让青池先疼一次。”
堂屋门那边有影子动了动。老周披着那件旧棉袄站在门槛外头,手插在袖筒里,没进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白板上的图,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嘴里那口痰咽了回去,转身走了。棉拖鞋底蹭过水泥地的声音拖得很长。
赵恒压低嗓子:“你爸昨晚咳了大半夜。”
“我知道。”
“他知道你要干什么?”
“他没问。”
“没问就是不同意。”
我把红笔往槽里一搁:“不同意可以不签。但字是我改,反噬落我身上,不落他。”
赵恒盯着我看了三秒,把报告合上,往桌角一推。
“行。你改。我盯时间窗口。”
方远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怀里夹着一块硬盘,脸上还带着那股没睡醒的青色。他把硬盘往桌上一搁,插上转接线。
“程则昨天半夜又往我邮箱发了一封。”他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没附件,就一句话。”
屏幕上一行灰字:改主语要写对方的全称。错一个字,反噬全落你身上。
我盯着“全落你身上”看了两秒。后面原本还有个句号,被光标反复覆盖过,最后缩成一个黑点,像吞回去的半句话。
“他后来又发了一封,把句号删了。”方远说,“删完重新打的这个点,比原来那个小一圈。”
赵恒凑过来看了一眼:“删个句号干什么?”
“他想说什么,没敢说全。”我把屏幕按灭,“或者是说了,我们看不见。”
方远把邮箱切掉,硬盘插回自己的机器:“备份盘我做好了。阵眼归档的完整镜像,一旦被踢出来,我这边四十秒覆盖回滚。但你们最好别指望回滚——回滚等于二次改字,反噬叠一倍。”
“不会回滚。”我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算过。”
方远没接话,把硬盘拔了塞进内兜,拉上拉链。
审核日定在周四。九点整阵眼开窗,苏兆年亲自做年度核验,所有附庸契的收益流向当天归档。赵恒从青池内部公告上扒下来的流程表贴在我屏幕边上,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里,只有一行是我们要的:归档文件落盘,约四十七秒窗口。
周四早上八点半,堂屋里的桌子重新拼过,四台笔记本一字排开。林晓坐最左边,屏幕上开着自制的离线脚本,只做本地日志记录,不接青池接入端。
方远挨着她,USB口上插着备份盘,指示灯一明一灭,青池接入端由他操作,绿色曲线在他屏幕上微微起伏。赵恒站在桌尾,手机打开秒表界面,拇指悬在开始键上,没按下去。
“方远,报状态。”
“青池接入端正常,还没开窗。”方远头也没抬,“程则那边数据流开始动了,比昨天同一时间高了三倍。”
“他也在等。”
“他一直在等。”方远说,“从我们决定干这事那天起,他就在倒计时。”
赵恒看我一眼。
“第三秒动手。”我重申了一遍,“第一秒确认落盘,第二秒锁光标,第三秒替换。四十七秒够我改六遍字,但我只改一遍——改完立刻提交,不管成不成。”
“成呢?”
“成就是补阵眼,阵散一半,苏兆年得走听证程序。”
“不成呢?”
“反噬全落我身上。”我伸出右手看了看手背,契纹从虎口延伸到腕根,暗红色,像一道还没结痂的烫伤,“他说的,错一个字全落我身上。没错字就不落。”
“你信他?”
“我信他说的每句真话都没说全。”我把右手搁在键盘上,“所以他没说的那半句,我自己兜着。”
八点五十九。方远的监控界面上,绿线忽然跳了一下,蹿出一截。
“接入端预热了。”他声音紧了一格,“预核验序列启动,三、二、一——”
赵恒拇指按下秒表:“开窗。第一秒——”
屏幕上弹出入档提示,归档文件已生成,光标自动跳进“收益流向”栏。
“第二秒——”赵恒的声音掐着点。
我右手落下,光标锁住第一处主语。
“第三秒——”
“青”字删掉,补进“各”字。
手背的契纹烫了一下,像有人拿烟头按在虎口上。我牙关一紧,继续删第二个字。
“池”字删掉,补进“契”字。
烫感顺着虎口往腕根爬,皮下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慢慢推。
“契”改“约”,“力”改“相”,每敲一下键盘,铁丝就往前推一格。到第五个字的时候整条小臂都麻了,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
“方远报流!”赵恒盯着表。
“异常流量没有,阵眼内环稳定。”方远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快但没慌,“程则那边数据流在涨,慢涨,还没到阈值。”
“方远。”
“备份盘状态正常。”方远把硬盘往接口里推了推,“周砚你手背在冒烟。”
我低头看了一眼。契纹烫得发白,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红疹,像烫伤后起的水泡,但没破,压着骨头的烫感。我收回视线,把最后两个字敲进去。
“网”改“对”,“络”改“方”。
不,是“各契约相对方”六个字,我盯着屏幕上的替换结果核对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各、契、约、相、对、方。
“提交。”
赵恒拍了回车。屏幕转圈,两秒之后弹出绿色对钩:归档提交成功。
我右手从键盘上拿下来的时候,手背已经肿了一圈,契纹从暗红变成紫黑,像一条烧过头的电线。方远先喊起来。
“阵眼灯带在灭——从外环往里,一节一节灭的,像拉闸。”
方远拍了一下桌子:“成了。”
赵恒没说话,盯着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才接。
“苏总。”
他把免提打开,放在桌子中间。苏兆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不紧不慢,像是刚开完一个会顺道打个电话。
“赵恒。谁动的归档?”
“苏总,您说什么归档?”
“不要和我打太极。”苏兆年的语速没有变化,“阵眼外环散了四节,核验日志显示归档文件的主语被替换。改回来就行,我当没发生过。”
赵恒看我。我摇了摇头。
“苏总。”赵恒对着手机说,“归档提交走的是青池系统自己的流程,改字有改字的依据。您让我们改回去,我们改不了——改字的人不归我管。”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
“周砚在不在?”
赵恒把手机推给我。我拿起来:“苏总。”
“你改的?”
“您说有依据吗?”
“你一个读契的,改青池的阵眼归档。”苏兆年的语气像在谈一份不痛不痒的合同,“你知道回改的代价?”
“知道。”我说,“回改等于自认原字有误。您让技术员改回去,阵眼日志里就留一条记录——青池自己承认原归档主语有误。这个记录比阵散还麻烦吧?”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苏兆年似乎把手机换了一只手:“你从哪里学的这一手?”
“跟您学的。”我说,“您给供应商签附庸契的时候,每一条都写得像体贴。主语写在哪儿,流向就跟着哪儿走。我不过是把您的主语换了个位置。”
苏兆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我能听见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有人在小声说话,语速很快,听不清。
“阵眼核验还要跑完。”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没变,但尾音收得比刚才急,“你改得回来也好,改不回来也好,我给你们两天时间。两天之后我发听证函,到时候就不是两方坐下来谈了。”
电话挂了。赵恒拿回手机,看了一眼通话时长。
“五十一秒。”
“他说两天,其实就是阵散完之前。”方远盯着屏幕,声音不对,“周砚,阵眼灯带还在灭——不是慢慢灭,是越灭越快。外环已经没了,开始散中环。”
“散就散。”我说。
“问题不在阵。”方远抬起头,脸色白了一层,“程则那边数据流在倒灌。阵眼里的契力记录顺着他的管道往回抽,全部灌进他的进程池了。”
方远“操”了一声站起来:“你不是说阵眼开了他才能吃吗?”
“他现在吃的不是阵眼。”方远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他在吞阵眼核心里还没归档的临时缓存。那些东西没经过核验,契力比归档的高三倍——他在吃生食。”
赵恒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叫他停。”
“我停不了他。”
“你手上不是有他的契纹——”
“契纹是我和他之间的数据管道,不是我遥控他的摇杆。”我甩开赵恒的手,“他吃够了会自己停。”
“吃够了就是转生进度推满!”
“我知道!”
房间里静了一拍。方远那边的曲线突然拐了个弯,几乎垂直往下掉。他愣了一下。
“数据流没了。”
“什么没了?”
“程则的。刚才还在倒灌,这会儿突然全断,一点流量都不走了。”他转头看我,“他自己停了。”
赵恒松开我的手臂,盯着我手背。
“你契纹——”
我低头。手背上的契纹不再往外长,最末端那几条像根须一样的细纹停在了小指根的位置,然后开始往回缩。不是褪色,是缩——一寸一寸地往手腕方向退,退过的皮肤底下留下一道暗红色的余痕,像火线烧过的纸。
“它在收。”方远凑过来。
“我看得见。”
“不是,我是说——”他指着我的手腕,“契纹收回去之后底下有字。”
我把手翻过来对着窗光。退回的契纹底下,皮肤上浮出一层极浅的笔画,密密麻麻,像纹身被磨掉了又重新长出来的印子。
“别管这个。”赵恒按住我的肩,“阵眼还没散完,苏兆年还有两天,你先——”
机房方向传来一声响。不是风扇——这次是电源重启的蜂鸣,短促,尖锐,连续响了三次。
方远拔腿就跑。我跟在后面,手背上的余烫在摆臂的时候一下一下地刮着袖口。机房的门推开的时候,主服务器屏幕上已经亮了字。
白底黑字,标准宋体,像系统提示:
准备完成。
等待确认。
赵恒站在我身后,呼吸压得很低。方远伸手要去碰键盘,被赵恒一把拽回来。
“别动。”
“我没动。”
“你没动你手伸那么长?”
“我想看看是不是又卡在某一步——”
“别碰。”
我没听他们说话。我在看那行白字底下还有一行小灰字,字号小得几乎认不出来,我把脸凑近屏幕才看清。
是我的身份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