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那行小灰字还亮着,赵恒伸手把显示器按灭了。
“物理隔离,”他转头看方远,“你确定?”
“网线拔了,无线模块拆了。”方远的声音还有点发飘,“这行字不是从外网来的。”
“那从哪来的?”
两个人都看我。我看着自己手背,契纹缩到腕根就停了,底下那层笔画浮在皮肤上,浅得几乎看不清,但确实有——密密麻麻,像泡过水的纸背透出来的印子。
“先记着。”赵恒说,“苏兆年说两天——”
院门外传来两声短促的喇叭,接着是车门关上的声音,不止一扇。
赵恒话没说完就转身往外走。我从机房侧窗看出去,巷口停了一辆黑色商务车,后面跟了一辆银灰色的。苏兆年从商务车后座下来,右手提着一只牛皮纸袋,走路的节奏跟平时在公司走廊里一样,不快不慢。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生面孔,一男一女,深色外套。最后下车的是沈岚,抱着一本黑色硬皮记录本,站在车边等了一下,等苏兆年走出几步才跟上。
“苏遥在后屋。”赵恒头也不回地说,“叫她过来。”
后屋的门已经开了。苏遥自己走了出来,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录音界面。
“我听见车声了。”她说。
“录音关掉。”赵恒说,“当面谈不录,他说什么我记。”
苏遥看了他一眼,把手机塞进口袋。
堂屋的门从外面被推开,苏兆年走进来,没敲门。他目光先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拼桌的划痕、赵恒那台旧投影仪、插线板——像在确认这间屋子的全部底细。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走到桌子主位,把牛皮纸袋搁在桌面上,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子正中间。沈岚的工牌,蓝色挂绳,带芯片那面朝上,被他反扣着。
“对外,”他拉开椅子坐下,声音不高不低,“她是人力资源总监。”
赵恒站在桌子另一头:“苏总,您说的‘她’是谁?”
苏兆年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只工牌。
沈岚站在他身后,从进门起没说话。苏兆年话音落下时,她往窗边退了半步,把记录本合上,两手叠在封面上。没有辩一个字。
“苏遥。”苏兆年没再理会工牌,伸手从牛皮纸袋里把东西抽出来。是一份合同,纸角磨得起毛,边上贴着两条透明胶带,被翻过很多次。他把合同推到苏遥面前,食指在纸面上点了点,“你爸那三笔封口费,我随时能说成非法所得。”
苏遥没去接。她低头看合同,看了大概三秒。
“三笔?”她抬起头。
苏兆年的手还按在合同上。
苏遥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展开搁在桌上。三行银行流水,备注栏印着摘要。她弯下腰,指尖在合同内页的备注栏上点了三下。
“第一笔,咨询费。”她的手指移到打印纸上,“第二笔,技术顾问费——方远产品线。第三笔,技术服务费——方远产品迭代。”她直起身,把手收回口袋,“你给我看的是第一笔。苏总,你想让我认哪一笔?”
苏兆年的手从合同上收了回去。他脸上没有大变化,但喉结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慢慢收拢。
窗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沈岚把记录本换了只手抱。
苏兆年伸手去够合同。手指快碰到纸角时,周伯从旁边走了过来。
周伯走得很慢,像平时在院子里散步那样,走到桌边弯下腰,右手食指和中指压在合同页面上。指甲缝里嵌着一道黑灰色的旧渍,洗不掉,是几十年摸墨留下的。
“急什么。”周伯说。
苏兆年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
周伯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捏住纸角,冲着窗户举起来。早上的光从窗棂外斜进来,照得纸面发白。
“担保人签名是后补的。”周伯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颜色浮在纸面上,没吃进纤维里去。”
他把合同往鼻尖凑了凑,几乎贴到签名栏。
“你们连补签都懒得换一支笔。”
沈岚开口了。
“苏总,”声音不大,还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这一条我没经手。”
苏兆年没看她。
沈岚站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本记录本的封面,手指在硬壳上蹭了一下,转身往门口走。鞋跟敲在堂屋的水泥地面上,一下接一下,中间没有停顿。门开了又关上。
苏兆年把合同从周伯手指底下抽出来。他抽得不急,一页一页折好,放回牛皮纸袋。纸袋搁在桌上,人站起来,顺手把沈岚的工牌揣进西装内袋。他没拿那个纸袋——这一份他早留了底,搁在这儿,料他们也翻不出花样。
“那就法庭见。”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扫了一圈。目光从赵恒脸上掠过,从苏遥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我手背上。
“你们斩的,”他说,“都是写在纸上的契。”
门在他身后合上。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车门开关的声响,引擎启动,从近到远。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恒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巷口看了看。
“走了。”
周伯还站在桌边,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不是墨。”他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睛平时总半眯着,这会儿完全睁开了,“是契朱——这份原件本身,就是一份没走完的契。”
他伸手把桌上的牛皮纸袋拿起来,抽出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担保人签名栏里有一道浅浅的刮痕,像是用刀片刮的,底下还残留着半个字的笔画,粗,横折竖钩,看不出原字是什么。
“名字被刮过。”周伯用指甲在那道痕上轻轻一划,“纸面这一层还在,底下被刮掉的才是真的。”
他把合同翻过来,冲着窗户又举了一次。纸背透出一点暗红色,比纸面的墨色深,位置正对着担保人签名。
“这不是担保人。”周伯把合同递给我,“这是第一个被折进去的人。”
我接过来,纸面还有点温。指尖碰到那道刮痕时,腕根那条硬线跳了一下,像被针拨了。
“扣下。”周伯说,“谁要也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