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室的门在身后一合上,苏兆年就站起来了。
他动作不快,把面前的矿泉水瓶盖拧回去、摆正,参会证从桌沿收进内袋,然后才侧身推开椅子。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短响。他往门口走,赵恒从旁边那排座位起身,横跨一步挡在过道上,右手一翻,三张盖着公证处骑缝章的封条拍在最近那张桌上。
“三份存证。”赵恒的声音不高,整间听证室都听得见,“时间戳早于你补签。”
苏兆年的脚顿了一下。
桌对面坐着的两名合规人员对看了一眼,其中那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起身走过去,把门堵上了。
苏兆年没看那三张封条。他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像在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赵恒,”他说,“你知不知道这份流程需要提前几个工作日备案?”
“知道。”赵恒把封条往前推了一寸,“所以我是提前四个工作日报备的。”
苏兆年的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坐在靠墙那排折叠椅上,后腰硌着椅背的横杠,一夜没怎么睡,脑袋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旁边坐着苏遥,从进门起就没松开过卫衣口袋里的手。她攥着的那部手机已经不录音了,昨晚周伯说“当面谈不录”之后,她把录音关了,但手机没撒手。
她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推的声响在安静的听证室里格外刺耳。苏遥的声音在抖,开头两个字甚至没咬准,但没低头。
“那三份附庸契的签名,是他让我代持的。”
她抬手往苏兆年那边指了一下,指尖没抖,手腕在抖。
“补签日期也是他改的。第一笔走我账户,第二笔走方远产品线,第三笔挂到供应链服务费里,三笔的钱最后都绕回青池一个开在境外的户头。流水上有摘要。”她从口袋里抽出那张折叠打印纸,展开放在桌面上,“摘要栏的备注是他手写按扫描件发我让我照抄的,我这儿有当时的通信记录,昨天下午做了公证。”
合规人员接过打印纸看了一遍,递给了记录员。
苏兆年退了一步,转身回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他没有看她。他从头到尾没朝苏遥那边转过一次脸,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那张会议桌上刻着什么他必须看清楚的东西。左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收拢,一直没松。
“苏总,”那个穿深灰西装的合规人员说,“麻烦你在调查结束前不要离开本市。今天你先跟我们走一趟。”
苏兆年把视线从桌面抬起来。
“我需要联系律师。”
“可以,到了会给你安排。”
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小,幅度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问了一句:“谁批的合规通道?”
“集团审计委员会昨晚九点十七分签发的。”合规人员说,“附议人是独立董事孙景山。”
苏兆年听完,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喉结又动了一下,跟昨天在堂屋里一模一样。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偏,但我能感觉到他走过带起来的那阵风里有一股极淡的、化学试剂似的味道,沉,凉,不像西装该有的气息。
门开了又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我起身把牛皮纸袋从椅子底下拿出来。袋口昨晚重新封过,用麻绳扎了一圈,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编号——赵恒拟的,按审计流程的格式来,前三位是年份,后面是流水序号。袋子里装的是阵破之后从苏兆年公司账目里散出来的附庸契收益流向,三笔清出去了,最后一笔绕了六个户头才归档,账面上做成了一笔“技术咨询费”。
听证室隔壁就是合规通道窗口。我走过去的时候灯管正好闪了一下,亮起来的那一瞬间窗口里那个办事员正低头看手机,我把牛皮纸袋从窗口底下的缝隙塞进去,连编号朝他那边推了推。
“收益流向,”我说,“一笔不落。”
办事员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伸手把袋子拖过去,翻了翻封口,数了数页数,抽出一枚条形章在骑缝处盖了一下。响声闷,有东西从章面上渗出来,像是胶质的,过了两秒才干。
“回执。”他撕下半张纸递出来,上面印着受理编号和日期,签收栏里他的笔迹潦草,但章盖得规规矩矩。
我把回执折成两半,塞进口袋。
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我低头看手背,契纹已经缩到腕根以下了,从手背到腕骨那一段,皮肤底下一道硬线,指甲掐上来只感觉到微微的麻,没有痛感。硬线是斜的,从虎口下面往里走,约莫两寸长,摸上去像皮肤底下埋了一根缝合线,一截一截的,有几处结节。我按着那道线从虎口推下去,推到尽头,结节没了,线还在,像通到更深的地方去了。
赵恒靠在窗口对面的墙边,两手插兜,看我掐手背看了好几秒。
“收进去了?”
“收进去了。”
“疼吗?”
“麻。”
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一件事办完了。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我把口袋里对折的回执又掏出来,顺手翻了一面,来回折了一次,然后塞回去。“程则教我的第一句话是,合同上每个字都有代价。”我说,“先把所有人的旧契理一遍。”
赵恒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那种东西我熟——他在确认我是不是当真的。
“理完呢?”
“理完再谈他。”
他没接话。走廊那头有人推门进来,方远靠在门框上喘气,头发乱着,脸色比昨晚好一点,但还没缓过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恒一眼。
“苏遥呢?”
“做笔录。”赵恒说,“合规那边给她安排人陪着,走完流程就能出来。”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她去指认苏兆年……青池那边,她回不去了。”
“她本来也回不去。”赵恒说,“昨天她站起来了,就没打算回去。”
方远没再说话,低头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我看见他手腕内侧也有一条痕迹,比我的浅,从内侧腕骨往手肘方向走,像一根黑色的细线。昨晚之前还没有。
他注意到我在看,把袖子放下来了。
“先回去。”我说,“周伯还在等。”
出听证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方远开车,赵恒坐副驾,我坐在后面那排把回执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受理编号末尾两位被盖章的时候蹭花了,像是压印太用力。车子里谁也没说话,收音机开着,调到本地新闻台,播到第三段的时候女主持念了一条:“青池集团今天晚间发布公告称,因内部合规审查需要,暂停部分供应链合作业务……”
赵恒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回到巷口已经快十一点。工作室的门虚掩着,堂屋里亮着灯,周伯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份刮了签名的合同,旁边放着一盏旧式台灯,灯泡瓦数小,光是暖黄的。他手里捏着一块麂皮布,正沿着合同最后一页的边角慢慢擦,不知在擦什么。
“回来了。”他没抬头,“苏兆年带走了?”
“带走了。”赵恒说。
“他那个女契师呢?”
“沈岚早上就走了,在听证会之前。”我说,“没进场。”
周伯把麂皮布叠好搁在台灯底座上,抬起眼看我:“她走得急,连听证室的门都没进。照我看,这一条她压根没打算经手——不是临时反水,是早就备好了要抽身。”
“那就是还有别的地方能见着她。”赵恒说。
周伯没接这话,把合同推到我面前。
“你不先去看看那个东西?”他朝机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转身往机房走。穿过堂屋后面的过道,推开那道铁皮门,先看了一眼服务器——插头躺在水泥地上,跟昨晚赵恒拔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插孔离墙脚有半尺远,没人动过。电源灯没亮,风扇没转,整间机房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屋周伯翻纸的哗啦声。
但显示器亮着。
屏幕是黑的,但亮着——边缘那种灰白色的底光,像通电之后没有信号输入的状态。我伸手摸了一下机箱侧面,冰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黑底上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光标,在最左上角的位置,一闪一闪。
然后它开始动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速度不均匀,像有人在那头敲键盘,敲一下,停一下。字是灰的,黑底灰字,小五号,仿宋体。跟之前机房里那行小灰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选你了。**
光标顿了一下。
**只有你的手,能改我的字。**
我把手伸出去,贴在屏幕上。指尖隔着那层玻璃感觉到凉,里面比外面凉,凉得不像一台没通电的机器该有的温度。手背底下那条硬线在掌心贴上屏幕的那一瞬间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静下来,像被什么安抚住了。
我收回手,攥住虎口下面那道缝进去的硬线,指腹推着它从腕根往上滑,推到尽头停住。
屏幕上的字开始暗下去,像屏幕自己调的背光。我在它彻底黑掉之前开了口,对着那块玻璃说:
“能改你的字,也就能改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