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把四份旧合同在八仙桌上摊开的时候,墙上的钟刚敲过一点。
不是一起摊的。他一份一份拿,先看封皮,用指甲刮开装订线,再翻到骑缝章那页对一遍,最后才摆平。四份合同的纸边对齐桌沿,压在他从工具柜里翻出来的四颗螺母底下。红笔攥在右手,笔帽咬在嘴里。
我从机房出来时,他已经划完第一轮的第三份。堂屋里只开了一盏吊灯,灯泡瓦数不够,他划出来的红线在黄光下看着发黑,像一道道细口子。
“林晓那份补充竞业协议,第十七条,”他听见我坐下,头也没抬,“‘乙方离职后两年内不得直接或间接从事与本业务相关的任何工作’——间接。这两个字把上下游全封死了。她签的时候以为是走流程。”
红笔从“间接”底下拖过去,纸没破,但背面透出一道淡黑线,从行首拉到页码。
那黑线我见过。阵破之前,每份被签活的合同翻开都有,程则管它叫契力的脉。区别在于阵破之后,这些脉是死的。没有主家收,也没有人供,像断了电的电缆,铜芯还在,里面不流东西。
赵恒划到凌晨两点半,四份合同上全是红线。他把红笔搁下,手指头搓了搓笔杆上的凹痕,说了那句话:“别急着哭,先看清楚哪一条在吃人。”
我抽了林晓那份过来,翻到第十七条。
“我试试。”
赵恒把椅子往后一靠,没问怎么试。
程则教改字的时候说过,找主笔。契力藏在笔画的走势里,不在字形上。你得顺着起笔走,走到该断的地方,手自己知道。我捏着签字笔,笔尖落在“竞业”两个字的“竞”上,从最后一笔往下描。
笔尖在纸面上方就涩住了。不是写字那种涩,是骨头缝里抽不动的滞,像拿筷子搅一碗凉透的糨糊。我往下压,纸被压出浅浅一点凹,墨没渗出来。
换了“业”字再描,还是一样。
“写不进去。”我把笔提起来看笔尖,干的,没堵。
林晓坐在对面,把合同拽回去,指腹在“竞业”两个字上蹭了一下。“我摸之前还刺手呢。”她抬起头,“阵破那天我从这俩字上摸过去,指尖麻了半天。”
“现在呢?”
“凉的。”她搓了搓指头,“跟摸普通打印纸一样。”
赵恒把红笔帽咬下来,吐在桌上。“意思就是这些契现在没人管了?”
“没人管,也改不动。”我捏了捏虎口底下那道硬线,它安安静静地埋着,“程则管这个叫无主契。主家没了,锁扣还在——但谁去拆锁,锁都不认。得先有人把契接过去,认主,才能动它。”
“接过来认谁?认我们?”赵恒的眉毛拧上了。
我还没接话,林晓忽然把手按在桌沿上,整个人绷直了。
“等一下。”
她的声音变了调,不是害怕,是那种用力过猛之后压不住的气声。
合同上的字在动。
第十七条那行“离职后两年内不得直接或间接从事”开头的“离”字,往右边挪了半格,挤到“职”字头上;“职”字往下一沉,又弹回去。像有人在纸背面拿针尖拨字,一笔一画重新排版。整段条款活了,行距忽宽忽窄,字与字之间挤出一段空白又合上。
林晓把左手伸到灯底下。手背上从虎口往腕骨方向浮出一道灰线,细,但看得清纹路,像埋在皮下的毛细血管被炭笔描了一遍。灰线在往上游,一边走一边分叉,末端伸到指节那里就淡了。
“它……在讨债。”她咬着后槽牙说。
合同上的字越走越快,“两年内”三个字原地打转,转了两圈之后往下一沉,嵌进“损失赔偿”那一款里,跟“违约金”三个字叠在一起,墨色加重了一倍。
林晓右手的指头全缩进掌心,攥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当年抽走的魂力,它现在一笔一笔往回要。我熬夜交付那三个月,每天晚上走多少,账都记着。它现在讨的,是连本带利。”
“煞得住吗?”赵恒已经站起来了。
“它在往上走!”林晓从椅子上弹起来,右手掐住左小臂,指头死死扣住手肘内侧,“过了肘就奔心口去了。”
赵恒去抓手机。
方远的手机屏幕先亮了起来——不是来电提醒,是屏幕自己亮的。他搁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一片白,上面浮着一份他从没在工作室提过的协议,抬头写着“独立开发产品收益分成及独家合作协议”,一行一行的条款往下方滚,滚过一段,整行字变红,跳回顶部,重滚。
方远伸手去摁锁屏键。按下去,屏幕灭半秒,又亮。他连摁三次,最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屏幕光从壳子底下透出来,把桌面映成一片惨白。
他捂着左胸蹲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桌腿。喘了两口气才把U盘从裤兜里摸出来,推到桌子正中间。
“程则的第二封邮件。”他脸还是白的,额头渗汗,“我全留着。你们看完再决定信不信我。”
赵恒把U盘攥在手里,没急着插。
方远喘匀了,靠着桌腿坐直了些。他手腕内侧那条细线比昨晚深了半度,往手肘方向探了一截,在肘弯处打了一个结。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在说话。”方远盯着自己手腕,“程则。在我手腕这条线上——他借这条契线新开了条通道,不用显示器了。”
赵恒两步跨过去,蹲下来看方远的手腕。那条线在皮下跳了一下,像蚯蚓拱了一下土。
“他说什么?”
方远闭了闭眼。“他说,开一条数据通道——插上服务器、连上,只用来传压制法的数据;传话就走我手腕这条线。”他顿了顿,额头的汗顺着鼻梁滑下来,“林晓那条线再走两寸到心口,我这条也快了。他说传过来的办法能压下去。”
赵恒转过头来看我。
我把椅子推开,站起来。“程则。”我没冲着方远的手腕说话,冲着我自己的手背那道硬线,“你先答我一句。能不能一次全斩?”
手背底下那条线等了整整两秒。
然后方远的手腕往回缩了一下,他倒吸一口气,替程则把话传出来:“斩契……要有人拿自身契力做引。周伯那种斩法,斩一次折一段寿。”
赵恒把红笔往桌上一拍。“他连装都不装了。”
“等一下。”我按住方远的手腕,那条线在我掌心里跳了一下,温的,“程则,我问的是‘能不能’,没问‘代价是什么’。”
方远停了停,又传:“能。只要有引。”
我把手松开。
堂屋里静了几秒。里屋传来一阵咳,先闷后急,最后连成一片,老周咳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咳完之后半天没动静。过一会儿门缝底下伸出一只手,手背上的皮松着,手指弯了两弯,握住门框。
没人去开门。
赵恒走回桌子边,把那四份合同摞成一摞,手掌按在顶上。“这不行。”他声音不高,“一个一个压,按下去林晓的,方远的又起来,最后谁的咒都没解,人一个一个搭进去。”
“那你说怎么办。”
“公开听证。”他抬起头,“把青池的附庸契并案推上去,一次斩干净。我们手里够料。苏兆年那一头合规通道已经开了,程序我们走过一遍,轻车熟路。”
林晓扶着桌沿坐下来,右手还按着左小臂,灰线停在左臂手肘下面不动了。“并案?那些被附庸契锁着的小老板,他们敢站出来?”
“不用他们站出来告。”赵恒说,“只要他们肯把当年签字那张纸拿出来当证物。告,我们替他们告。”
方远从地上站起来。他靠着墙缓了一会儿,把U盘往赵恒面前推了推。
“若最后要有人承契——”他抬眼看我们三个,“先选我。私活是我引来的,青池是顺着我的产品线摸到工作室门口的。债我还。”
赵恒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茬。
堂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伯背着旧布包站在门槛上,布包的带子磨得发白,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外面,鼻尖被夜风吹得发红。他先看了一眼桌上那摞合同。
“都理出来了?”
“理出来了。”赵恒把最上面那份递过去,“这是林晓的原件。”
周伯把包搁在椅子上,走过来接了合同,在灯下翻开。他翻到签名页时停了很久,手指头从签名上摸过去,又从骑缝章上摸过去。然后他把合同合上,按回桌面。
“复印件不行。”
“林晓这份是原件,方远那份也在。另外两份是从合规那边调的底本——”
“底本也是复印件。”周伯抬起眼,“斩契得用当年签字那张纸。签名那栏的墨里压着签字的魂,魂才认得契力。你拿复印件去斩,斩不动。法院那头复印件能当证据用,斩契不行。”
林晓问:“那两份原件在哪?”
周伯把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得找。签字那一家一家去要。”
我的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
屏幕上亮着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号码底下跟着来电标记:沈岚。
我把手机从兜里抽出来,屏幕朝上搁在合同旁边。赵恒看了屏幕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接。”
我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阵空调的风声,很轻,嗡嗡的底噪,然后沈岚的声音出来了。比上次在堂屋里说话慢,每个字都隔开半拍,像在念一份拟好的稿子。
“周砚。”她只叫了我的名字,停了一下,“这事我只跟你一个人谈。明天十点,青池楼下。你一个人来。”
免提屏幕上通话计时的数字还在跳,一秒,两秒,三秒。
沈岚没再说别的,那头先挂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暗下去,映出桌面上那摞合同的倒影。周伯的手还按在合同边角,指节发白,一直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