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室的空调开得太冷,冷得人指尖发木。
我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面前的长桌是那种老式贴皮木桌,接缝处翘了边。周伯坐在最前面,背对着我们,一个人占了整整一张桌子。桌面上摊着那份护宅契原件,纸面泛黄,边角卷曲,像从水底捞出来的旧报纸。
书记员敲了一下话筒:“双方无异议,原件当庭核验。”
周伯没看书记员。他抬起手,食指弯了两下,关节咔咔响。
“各位看清楚了。”他指着契纸末尾那行补充条款,指甲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白痕,“这条护宅契是周家起的,地底下埋了六十年,压着十几份附庸契的根。要斩附庸契,先得把这条的契力引出来——主语不改,斩不动。”
他转过身,扫了一圈屋里的人。青池那边坐了整整两排,黑西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沈岚坐在最末一个,妆很淡,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旁边空着一把椅子,桌上立了个席卡,印着“青池集团·法务代表”。
“得有人当场动笔。”周伯把话咬得很慢,“把补充条款的主语,从‘周砚’改成别的人。改掉之后契根就悬了,我再引断契术,一口气斩。”
旁边有个鉴定科的年轻人小声问:“改成谁?”
“谁的名字填进去,谁就是契的新根。”周伯说,“填进去的人,得自己担反噬。”
满场没声音。
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那条硬线从虎口往上爬了两公分,颜色比昨晚深了,摸上去不疼,就是烫,跟刚握过一口热锅似的。
赵恒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膝盖。我没看他。老周今天没来,他被赵恒拦在家里,说怕他在听证席上撑不住。我出门的时候老周把印章盒塞我手里,一句话没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我来。”
前排齐刷刷回头。沈岚抬眼看了我一下,很快又低下去,拿笔在面前的本子上写了个什么。
周伯没回头。他伸手从包里摸出一支笔,搁在契纸边上,是那种灌墨水的蘸笔,笔杆子乌黑油亮,用久了。
我走过去坐下,把蘸笔捏起来。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响了个人声。
“周砚。”
程则的声音。
不是从服务器里出来的那种,带着风扇的杂音和电流的尾子。这个声音很干净,干净得像是有人趴在我天灵盖上凑着往里说话。
“你把我名字填进去,我就真死了。”
我手没停,把蘸笔的笔帽拧开。墨水的气味很冲,一股子旧式碳素的味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静了两秒,又响起来,“我从头到尾,只是不想再被谁的合同写着。”
我没接话。周伯在旁边盯着我的手,眼睛浑浊,但一滴不漏。
“我死那天,青池的竞业协议把我整个人都包进去了。”程则说,“我的项目、我带的团队、我写的东西,全归他们。我死了都算给他们打工。我不能转生,就只能一辈子做他们的资产。”
他停了一下。
“周砚,我不是想害你。我是想把自己从那份合同里摘出来。摘出来,就得有一个新的主语。主语是谁,容器就是谁。”
“你从捡到服务器那天就在培养我。”我说。
沉默。
“对。”他没否认,“你体质特殊,周家的血脉认宅子,也认契。你是最合适的容器。我每教你改一次契,你的读契能力就强一层,容器就越稳。你学到了东西,我也攒够了。”
“现在呢?”
“现在你把名字填上去,我一半散,一半用来压住宅子。转生契的主语没了,我就彻底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带什么起伏。我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样子,那会儿他连完整句子都拼不利索,断断续续往外蹦字,像个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我欠你的。”他说,“你替自己选。把名字填进来,我死,你活。不填,我还能再拖一阵子,你爸的宅子撑不了那么久。”
我捏着蘸笔,在契纸边缘蹭了两下,试笔尖。
“不用你欠。”我说,“你教我的东西,我拿来做正事。你攒的那些数据,我拿来救命。两清。”
程则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行。”
然后他补了最后一句:“周砚,你比我狠。”
声音断了。
我低下头,蘸笔悬在补充条款那行字上方。原句写着:
「本条契力之根,落于周砚之身。」
我用笔尖找到“周”字,从最后一笔往下描,墨水在黄纸上洇开一小片。笔画自己往前淌,跟那晚在屏幕上改字一个感觉,手腕被什么东西轻轻推着走。走到“砚”字第一笔,我手腕一拐,整个划掉。
然后在空白处,一笔一画,写「程则」。
程则两个字落纸的时候,契纸震了一下。整张纸从桌面上弹起半寸,又落回去。纸面原本泛黄的颜色忽然变深,像被人从底下点了根蜡烛烤,焦褐色从字迹边缘往外洇。
周伯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
“改对了。”
他把契纸转了个方向,正对着自己,然后咬破右手食指。血珠子冒出来,他往契角一按,红手印压上去。
“周家旁支,周德坤。”他张嘴念,嗓子干得像劈柴,“今日以血为引,以寿为刃,断此护宅契之根。契根所系,一应附庸、担保、锁魂、吸运之约,尽数斩断。违契者——”
他顿了一下,胸口起伏得厉害。
“——契力反噬,归我一身。”
念完最后一句,他把带血的手指头按在契纸正中,压了三秒。
纸面从中间烧起来了。
不是明火。那种火是从纸里面往外拱的,整张纸变成暗红色,字迹一个一个浮起来,像水面上的油花,然后炸开。离得最近的书记员往后跳了一步,椅子翻在地上。
周伯没躲。他整只手压在烧起来的契纸上,手背的皮肉眼可见地干下去,像被火隔着铁板慢慢烤。暗红色的火顺着他手指头往上爬,爬到手腕的时候他哼了一声,牙关咬得咯咯响。
大约十几秒。火烧完了。契纸缩成拳头大一团焦炭,黑烟散了。
周伯手一松,人往左边歪过去。
我伸手没够着,他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后脑勺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嘴角淌出来一条血线,很细,顺着下巴滴到衬衫领子上。他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珠子转过来找我。
“扶我一把。”
我蹲下去把他半扶半抱起来。他整个人轻得出奇,以前他骂我的时候能一脚踹翻凳子,现在搁在胳膊里跟一捆旧报纸差不多,肩胛骨硌手。
“斩完了。”他靠在我肩膀上说,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附庸契全断了。青池那边……阵脚乱三天。三天之内,你们把该了的事都了了。”
“你怎么样?”
“十年。”他说,“十年寿元换这一刀。够本了。”
他说完把眼睛闭上了,呼吸倒还匀。
林晓从后排跑过来,蹲下去捡那支蘸笔。笔滚到椅子底下去了,她伸手够,指尖碰到笔杆,捏了一下,笔从手里滑出来,啪一声掉地上。她又弯腰捡,这回捏住了,站起来递给我。
手在抖。
抖得很明显。她把笔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指尖冰凉,微微打着颤。她自己看着自己那只右手,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以后细活得你们干了。”她说,“焊个板子、飞根线,我这手不准了。”
方远从兜里摸手机,想给谁打电话。按了两下没反应,屏幕黑的。他拿拇指在屏幕上蹭了蹭,没亮。然后他愣了一下,把手伸进外套内兜,掏出来一块硬盘,巴掌大,银灰色壳子,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块砖。
“服务器里的数据全没了。”他说,“我昨晚把核心包拷出来了。产品代码、设计文档、全部用户数据——都在。”
赵恒站在旁边,把一张纸折成了四折,往牛仔裤兜里塞。我瞄了一眼,抬头写着“职业健康检查报告”。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手上快了一拍,没说话。
沈岚从那两排黑西装里站起来。她走到我们面前,把三张证件推过来:工作证、门禁卡、一张盖着青池法务章的免责声明。
“我交证,换自由身。”她说,“附庸契网络里的服务器、密钥、契力节点,我亲手拆。你们要过目就跟着。”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周伯。周伯靠在我身上,闭着眼,忽然开口:“沈岚。”
“在。”
“你在青池做了十一年,手里签出去的附庸契有多少?”
“四十三份。”
周伯睁开一只眼:“拆干净。少一个字,你身上那个反噬自己扛。”
沈岚点头:“我知道。”
赵恒在一边提醒:“她交证不等于清白,后面的事后面算。”
沈岚没反驳。
我把周伯交给赵恒,赵恒打横抱起来,比预想的省力。周伯把头歪在他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从听证室出来的时候,外面走廊里站了好几个人。有几个是之前签了附庸契的小老板,专程来等结果的。其中一个姓陈的,上次中风刚出院,嘴还歪着,抓住我的手使劲晃,话说不清楚但眼泪下来了。
我拍拍他手背:“断了。你回去把合同找出来烧了,没事了。”
剩下的人围上来问东问西,赵恒吼了一嗓子:“事情没完!让路!”
他抱着周伯往电梯走,我跟在后面。进电梯之后赵恒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干瘦的老人,闷声说了句:“周伯,你这一刀下去,我们欠你的账可就还不清了。”
周伯闭着眼说:“还不清就慢慢还。债多不压身。”
回到工作室已经下午四点多。
赵恒把周伯安置在老周里屋的床上,两人并排躺着,一个咳嗽一个喘,看着心酸又好笑。林晓去烧水,拎壶的时候右手晃了一下,壶嘴磕在杯沿上,洒了半桌子。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水渍,然后拿抹布慢慢擦。
我坐到电脑桌前,把兜里的印章盒掏出来搁在桌上。手背上那条硬线还在,颜色比上午深了一点,只在虎口露了个头,弯弯的一道,像嵌了根灰色尼龙线在皮底下。
摸上去烫。
前天晚上程则散掉一半的时候这条线才刚从虎口浮出来,到今天听证前爬了两公分。今天听证的时候又缩回去了。我猜是断契的连锁反应,周伯斩附庸契的时候把链在我身上的那一截也给切了一刀。切完了,线还在,但没再往上爬。
它缩回虎口,说明还有一截根埋着。齐根拔不掉。
我拉开抽屉,找出一张A4纸,拿笔在上面写。
所有人陆续回到工作室。林晓从厨房出来,马有才跟着她后头,这个平时只看货仓的中年胖子今天罕见地出现在工作室,是林晓打电话把他叫过来的。方远把硬盘往桌上一搁,赵恒拉了三把椅子拼在一起坐下。沈岚最后到,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帆布手提袋,里面装的是从青池服务器上拔下来的三块密钥卡。
“人到齐了?”我站起来。
方远:“到了。”
“有件事得先说明白。”我把那张A4纸翻过来,正面朝上,搁在桌子中间。纸面上就写着几行字。
“我跟程则的账,到今天为止结清了。服务器不会再转,他也不会再碰到咱们任何一个人的数据。”
赵恒盯着我手背看了两秒:“那条线呢?”
“留着了。”我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他教的东西还在,读契的本事我要用。但输入的渠给他关了。”
方远:“关了不等于没了。”
“对。所以今晚在这儿把话说清楚。”我拿手掌压了一下纸面,“之前每一单,程则给的建议都藏着钩子。咱们人多,被钩住的程度不一样。现在补一个补救——这是我自己起的契。”
林晓抬头:“你还会立契?”
“改字我学了一半,立契是程则最后教我的。他说改字是拆,立契是建,拆完了不建,空出来的地方还会长别的东西。”
我看着桌上那一页纸。上面横着几行手写字:
「今有周记工作室全体成员,共同立约如下:」
「一、不签竞业条款。二、不签对赌条款。三、不签任何附庸契。」
「违约的代价——」
到这儿我顿了顿。
“违约的代价,不是赔钱,不是锁魂,不是拿寿元抵。”我把那行字念出来,“违约的代价是——坐下来,重新谈。”
屋里安静了几秒。
马有才摸了摸脑袋:“就这?没有罚钱?”
赵恒把体检单从兜里掏出来,这回没折,摊开在膝盖上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说:“这一条我签。我信不过空口白话,但坐下来谈比什么都强。”
方远把硬盘往前推了推:“我数据包在这。产品毁了还能重写,规则要是又被人钻空子,那就白折腾了。”
林晓伸出右手按在纸边上,手指头还在轻轻抖。她说:“我手废了一半,但眼睛没废。以后合同我多看两遍再签。”
沈岚最后过来。她把自己的那份协议推到桌子中间,和那张A4纸并排放着。
“我青池的合同解了,但我知道青池内部怎么起的契。”她看着我说,“这条命是我自己赚回来的,怎么用我自己定。我留下来,跟着你们清理剩下的网。”
我把那支从听证室带回来的蘸笔搁在纸中间,横着放,推过去。
“就这一页。看清楚了。”
笔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慢悠悠停下来。
没有一个人先伸手。
窗外传来发动机的声音,很低,怠速不稳。我扭头看了一眼。
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正慢慢靠边,停在了工作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