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给你当司机。”陆北辰说。
“华远的老板明天落地平川,作训处不忙?”苏锦言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方的街道。
“休假报告昨天上午批的。”陆北辰单手打方向盘,吉普车平稳拐过十字路口,“周林带人去火车站盯梢了。赵天雄的动向,军调处会实时跟进。”
“赵四海带刀去茶楼堵人,只是底层手段。”苏锦言手指搭在膝盖上的帆布包上,“赵天雄能吞下几百万的国资,不会这么蠢。”
“赵天雄早年在南方倒腾钢材批文起家。后来搭上了京城的关系,洗白身份成了港商代理。”陆北辰踩下离合,换挡,“你把齐明送进看守所,断了华远在南方的资金池。他这次来,带了京城的底牌。”
“什么底牌。”苏锦言问。
“一家外资控股公司的投资意向书。”陆北辰看着前方路况,“省里现在急需外汇指标。赵天雄会拿这笔投资当筹码,走上层路线,逼省委把你从重机厂清算组换掉。”
“用红头文件压我。”苏锦言手腕翻转,理平大衣的袖口,“只要他敢把投资意向书摆上台面,我就能按《企业破产法》的补充细则,查穿他的注资流水。空壳公司的账,做不平。”
“前提是,你能扛住省委施加的停职压力。”
“这把刀既然接了,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苏锦言语气平稳。
陆北辰没有接话。他踩下油门,吉普车加速驶向城郊。
上午九点半。北方集团军驻地,三号家属院。
院门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光秃的树枝指向灰白的天空。
大槐树下,站了二三十个穿各色罩衣的军嫂。人群叽叽喳喳,声音在冷风里散开。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从土路尽头开过来,车轮碾过沙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来了来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吉普车减速,稳稳停在槐树下。发动机熄火。
驾驶座的车门推开。陆北辰穿着笔挺的作训服,迈步下车。
他没有理会人群,径直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
一只黑色皮鞋踩在泥地上。苏锦言扶着车门边框,站直身体。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灰呢子大衣,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身上没有多余的首饰,手里提着那个装满案卷的旧帆布包。
陆北辰伸手,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帆布包,单手拎着,退后半步,站在她右后方。
大槐树下瞬间安静下来。
整个家属院的人都知道陆参谋长是个冷面阎王,平时回院子连句话都不多说,更别提给女人开车门、提包。
张大姐率先打破沉默,从人群前面迎上来。
“锦言,可把你盼回来了。”张大姐满脸笑容,双手握住苏锦言的手。
“张姐,好久不见。”苏锦言点头回应。
“什么好久,这才不到半年,你这身份可是翻了天了。”张大姐上下打量她的大衣,“正科级干部,体改委特别顾问。今天后勤处专门批了条子,中午机关食堂加餐,红烧肉管够,就当给你接风。”
“院里客气了,大家按规矩办事就好。”苏锦言抽出手,语气温和,却隔着一层距离。
“应该的,应该的。”张大姐转头冲人群喊,“都别愣着,政委夫人还在礼堂等着呢。”
军嫂们这才围上来。
“苏科长,你这大衣是在省城第一百货买的吧?真板正。”
“苏科长,我娘家弟弟在县化肥厂,现在要下岗了,你给指条明路呗?”
半年多前,苏锦言在这个院子里,连买一把小葱都要被人在背后嚼舌根。现在,每个人都用敬畏的眼光打量她。
苏锦言简单应付几句,脚步往前迈。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
苏锦言的视线落到人群边缘。
刘翠缩在人群最后头。她穿着一件褪色的蓝棉袄,袖口还打着补丁。双手在身前的粗布围裙上反复搓动。
听到皮鞋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靠近,刘翠肩膀往下缩,脖子往衣领里钻,眼睛钉在泥地上的鞋尖。
半年前的家属互助会上,刘翠为了巴结钱桂花,当众扣下苏锦言的口粮票,还骂她是外来户。
苏锦言走到刘翠面前,脚步停住。
刘翠手指抓紧围裙边缘,指甲陷进布料里。她抬头,眼眶周围的肌肉绷得死紧。
“刘嫂子。”苏锦言开口,声音不高。
刘翠双腿发软,差点没站住。她慌忙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苏……苏科长。”刘翠磕巴着,“以前……以前是我嘴碎,我不懂规矩。你大人有大量……”
苏锦言没有打断她。
直到刘翠说完,苏锦言才点了点头。
“院里发冬储白菜,每家一百斤,拿到手了吗?”苏锦言问。
刘翠愣住。
“拿……拿到了。后勤处昨天刚发的。”刘翠回答。
“拿到了就行。好好过日子。”苏锦言没再多说一个字,迈步走过她身边。
刘翠靠在院墙上,大口喘气,后背的棉衣被汗浸透。
苏锦言没有骂她,也没提半句旧账。可那种高居上位、连多看一眼都懒得给的漠然,比扇她十个巴掌还难受。现在的苏锦言,是她连仰望都要费力的人。
陆北辰提着包,跟在苏锦言身后。他路过刘翠时,脚步没停,连余光都没扫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三号院大门。
前方是驻地家属活动礼堂。
李淑芳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站在礼堂台阶上。
看到苏锦言走近,李淑芳主动走下两级台阶,伸出右手。
“苏科长,欢迎回家。”李淑芳语气正式,带上了官场的称呼。
“李大姐客气。”苏锦言伸手,两人握了一下。
“院里的嫂子们都在里面等你了。今天的报告会,不谈理论,就讲讲你是怎么考出那个律师证的。”李淑芳侧身引路。
两人并排往里走,陆北辰提着包走在后面。
“钱桂花今天没来。”李淑芳压低声音,语气随意。
苏锦言目不斜视。
“大房那边出事了?”苏锦言问。
“陆北山下岗,厂里只给了三百块钱买断工龄。”李淑芳说,“赵彩凤带着三个孩子,天天在老家跟钱桂花闹。老太太这几天血压高,连院门都不敢出。她怕碰见你。”
“自己种的因,自己担果。”苏锦言跨上台阶。
“她到底是陆参谋长的亲娘。你现在身份敏感,传出去对名声不好。”李淑芳提醒。
“规矩面前,没有特殊。”苏锦言踏进礼堂大门。
礼堂内,两百多个座位已经坐满。前方悬挂着一条红布横幅,写着驻地军属自强模范经验交流会。
苏锦言走向第一排的主位。
前排最边上的座位前,站着一个人。
陆小云穿着干事制服,手里拿着一个加盖保密大印的文件袋。
看到苏锦言过来,陆小云快步上前。
“小云,你怎么来了?”苏锦言停下脚步。
“核算中心昨天连夜出的复核报告。”陆小云把文件袋递过去,“重机厂三车间的账,存在做空利润的实锤。我用印了。”
苏锦言接过文件袋,掂出纸张的厚度。
“赵天雄落地了?”苏锦言问。
“一个小时前下的火车。”陆小云压低声音,“但他没去省经委,也没去华远贸易的分公司。”
“他去了哪?”
“省委一号会议室。”陆小云看着苏锦言,“他带了一份文件,直接面见了主管全省改制工作的张副省长。”
“什么文件?”陆北辰在旁边开口。
“最高检反贪总局签发的异地协查函。”陆小云缓了口气,“指控苏科长在安平县机械厂清算案中收受贿赂,伪造审计结果。省纪委的调查组已经拿着停职调令,在来驻地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