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岩推开办公室的门。他身后跟着陆北辰。
陆北辰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份军区机要处的文件袋。
“出入登记册拿到了。上楼时碰到了陆参谋长。”许岩把厚重的蓝皮本放在桌上。
“保卫处的协查函我也带过来了。”陆北辰把文件袋压在蓝皮本上,“昨天武装部介入的事,军区政委批了备案记录。地方县局不敢再碰重机厂的人。”
苏锦言看向他们两人。
“放在这。”苏锦言指着办公桌的边缘。
“楼下保卫科的记录很干净。”许岩翻开蓝皮本,“周六全天,除了后勤修水管的工人,没有外人进出经委大楼。但门卫室的内线电话记录有异常。”
“谁打的?”苏锦言问。
“省委车队值班室。借口核对车牌,拖住门卫五分钟,误了巡楼。”许岩回答。
“车牌号查了吗?”苏锦言继续问。
“查了,尾号连号。挂着特批外资牌照的平治轿车,当时就停在对面马路。”许岩合上本子,“陈雪峰用这五分钟,让人走消防通道进了你的办公室。”
“他懂资本运作,也懂借赵天雄的手去钻地方人脉的空子。”陆北辰接话,“陈雪峰今天一早,又给张副省长的秘书办公室送了一份投资补充协议。加了一百万美元的配套基建承诺,把省里的胃口全吊起来了。”
“现在是周一早上八点。”许岩看了一眼挂钟,“张副省长主持的常委会九点半召开。瑞丰资本的律师团已经在迎宾馆吃早餐。他们准备在会上正式提交重机厂的破产清算与全资收购方案。”
“让他们提。”苏锦言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块干布。
“二十万的烂账,赵天雄填平了吗?”苏锦言走向办公桌。
“没有。重机厂的账本还在我们这里封存。”许岩说,“但陈雪峰放出话,瑞丰可以全额承担这笔债务。省里为了外汇,会直接跳过这笔账。”
“外资买单,做局的人全身而退。拿国家的资产给贪欲兜底。”苏锦言把干布铺在桌面上。
“查封令只有十二个小时的时效。常委会一过,就会被撤销。”许岩说。
“规矩,就是用来挡这些特批条子的。”苏锦言转身走向文件柜。
文件柜的锁芯转动,发出两声脆响。
苏锦言拿出一个铁盒,走回办公桌前,打开盒盖。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她拿出第一样,放在左边。
深蓝色封皮,印着国徽。全国首批独立执业律师资格证。
她拿起干布,在封皮上擦拭。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
半年前在家属大院被克扣口粮、买盐看脸色的日子,全压在这本证底端。这是她拿到的第一件武器。
接着,她拿出第二样,放在中间。
带红头文件的任命书。省经委人事处正科级干部任命通知。
干布压过红章。纸面纹理粗糙。
从随军家属互助组的博弈,到重机厂的清算。每一次反击,都化作这个身份。这是她调动资源的基石。
最后,拿出第三样,放在右边。
烫金封面的聘书。国务院体改委特别顾问。
干布停在烫金字体上。阳光穿过玻璃窗,照在聘书边缘。
三个物件并排平摊在实木桌面上。
“盘账?”陆北辰看着桌面,声音压得很低。
“对。”苏锦言收起干布,“看看这半年攒下的筹码,够不够上牌桌。”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黑皮笔记本。
翻开封面。第一页写着刘翠、钱桂花、赵彩凤。名字上画了黑线。
往后翻,赵天雄的名字画着红圈。
她拿起红蓝双色圆珠笔,画下红线,打上叉。
“赵天雄出局了。”苏锦言说。
“对赌协议还没签。”许岩不解。
“协议签不了。”苏锦言盖上笔帽。
桌上红色电话机响起。铃声急促。
许岩看表,八点半。
苏锦言拿起听筒。
“苏律师。早安。”听筒里传来南方口音的男声。
“陈总。早。”苏锦言直视前方。
“我的人去过你的办公室。环境比我想象的简陋。”陈雪峰语速不快。
“看卷宗不需要红木家具。翻抽屉的习惯不好。”苏锦言语气平平。
“商场只看效率。你的查封令理由充足。但在资金体量面前,纸的厚度挡不住时代车轮。九点半,常委会宣布重机厂归属。你保不住任何东西。”陈雪峰说。
“你打电话,不是为了念议程。”苏锦言靠在椅背上。
“你护着那个老兵,手段很硬。雪晴吃亏不冤。”陈雪峰停顿一秒,“瑞丰需要一个懂政策能平账的法律顾问。年薪两万港币。重机厂烂账你别管,撤回查封令,明天飞深圳签合同。这是给家属院留个面子。”
两万港币。足以买断一个干部的天价。
陆北辰站在旁边,视线落在苏锦言拿着听筒的手上。
“两万买特种机床。算盘打得精。”苏锦言说。
“这是捷径。留在这里你碰不到大盘子。跟我合作,名利马上到手。”陈雪峰压低声音。
“收购重机厂,你的目的根本不是机床。”苏锦言切断他的话。
电话那头没声音。
“机床报废后,你们会打包吞下一千五百亩工业用地,转为商业开发用地。”苏锦言看了一眼桌上的聘书,“三百万空头支票,套走平川核心地块。这叫盗窃国家资产。”
“商业运作,各取所需。”陈雪峰语气转冷。
“你走错路了。”苏锦言回答。
“你敢不签常委会的决议?”陈雪峰反问。
“你派人进我抽屉的时候,我也派人送了传真去港岛。”苏锦言语速加快,“收件人是瑞丰资本亚太区风控官霍华德。内容是重机厂真实负债表、隐性债务及纠纷风险评估。”
对方没出声。
“按瑞丰内控条例,涉及隐患的实名举报,必须冻结签约授权,启动十天内审。港岛那边,应该已经开始敲门了。”苏锦言说。
“你查我的内控线?”陈雪峰声音变调。
“规矩,是用来杀人的。”苏锦言说。
“拖十天你赢不了!赵天雄不会答应!”
“他不答应也没用。我不会拖十天。”苏锦言打断他。
她压下挂机键,切断通话。听筒砸回座机。
“传真起效了?”许岩问。
“霍华德跟陈雪峰不是一个派系。白送的弹药他一定会开枪。”苏锦言把黑皮笔记本拉到面前。
“但常委会决议是今天上午。张副省长哪怕冻结授权,也会强行推进清算。”陆北辰开口。
“那就把张副省长的口子堵死。”苏锦言翻开笔记本。
最后一页,只有一个名字,一串北京号码。
“你要找谁?”许岩看向纸面。
“那几台机床是兵工厂配套设备,涉及军工订单。”苏锦言手指点在号码上,“地方卖军工设备的地皮,得问装备部同不同意。”
许岩看清名字,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国防大学研讨会上的联系人?”陆北辰认出了那个名字。
“对。站上牌桌,就不能怕掀桌子。”苏锦言重新拿起听筒,“拨通这个号码,省委就再也压不住了。许岩,去查瑞丰在深市的户头。资金今天会有异动。”
“我去办。”许岩转身。
“许岩。”苏锦言按着电话键。
“还有什么安排?”许岩停步。
“下午两点。安排车去迎宾馆。”苏锦言抬起头,“去给陈雪峰退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