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要塞的岸炮到货后,何柱国在站台上站了大约一刻钟。
站台是旧式的,水泥地面有几处被车轮压出了细纹,靠近铁轨的一侧积着一层薄薄的煤灰,风从海河方向吹过来,把煤灰吹成一道一道细长的纹路,像水退之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
他等到第一门炮管和基座完全贴合到位,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炮身底座和基座之间的接缝处。
接缝很窄,指尖贴上去的时候只能感觉到一道极细的凉意。
他沿着接缝摸了一圈,确认贴合紧密,没有间隙,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有立刻走,朝不远处一个负责安装的班长招了一下手。那个班长快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扳手,扳手的钳口上沾着灰褐色的旧油脂,手腕上蹭了一道黑印。何柱国对班长说了基座沉降和垫片的问题,让他用铜锤试回音来判断贴合度。班长点了头,转身去拿铜锤了。
何柱国叫住他:“等一下。铜锤敲的时候,听声。声脆的,贴合好。声闷的,下面有缝。有缝的地方,把垫片抽出来换一片厚的。别硬拧螺栓,拧狠了底座要裂。”
班长把这几句话重复了一遍,何柱国点了点头,班长转身走了。扳手在他手里晃了一下,钳口上的旧油脂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何柱国没有立刻离开站台。他走到第二座基座旁边,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基座顶面的钢板上。钢板是凉的,掌心贴上去,凉意从手腕一路窜到肩膀。他等了一会儿,等掌心把那一小块钢板焐热了,才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掌心里有没有沾上灰。没有。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往站台出口走。站台出口的台阶有三层,第三层的边角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碎石和钢筋。他跨过去的时候没有低头看,步子迈得很稳。
走到站台边上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安装兵正蹲在地上用棉纱擦炮管上的封存油脂。棉纱已经黑了,换了一块新的,擦了两下又黑了。那个兵把棉纱翻了个面,用干净的那一面继续擦,擦到第三下的时候,棉纱上沾了一层黄褐色的油泥,厚得像化开的蜡。何柱国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棉纱换勤一点。别用一块布来回蹭,蹭匀了还在管子上。”
安装兵应了一声,把脏棉纱扔进废料桶里。废料桶是铁皮的,桶壁上沾满了油渍,桶底已经攒了小半桶用过的棉纱。
他换了一块干净的,展开看了一眼,确认两面都是白的,才重新蹲下去继续擦。
何柱国继续往外走。走到站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台上的那排炮管。
第一门炮已经稳在基座上了,炮身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青色的光。
第二门炮还在吊车上悬着,晃得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他把目光收回来,推门出了站台。
青岛要塞的岸炮在到货后直接装车运往炮位。赵尚志在安装完成当天傍晚沿着阵地走了一圈。
阵地修在一段缓缓抬高的坡地上,坡面上铺了碎石,踩上去有细碎的摩擦声。
他看到那些炮管排列成行,炮口全部指向港湾口方向。
第三门炮旁边搁着一只工具箱,箱盖开着,里面的扳手和螺丝刀按大小排着,箱盖内侧用粉笔写着一行字——“用完放回原位”。
他在第三门炮旁边停了下来,伸手握住炮管侧面的一个把手,轻轻摇了一下。
那个把手是用来手动调整炮口高低角的辅助装置,平时用不着,但如果在战斗中液压系统受损,炮手就必须靠它来调整射角。
他摇了一下,把手转动的幅度不大,但很顺畅,关节处没有卡涩感,没有生锈,没有因为长期封存而失去润滑。
把手表面有一层出厂时涂的防锈油,摸上去微微发涩,但不粘手。
他把把手摇到底,又摇回来,来回摇了两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顺了一些,像是关节里的油脂被摇开了。他松开手,把手弹回原位,发出一声轻响。他看了一眼那个把手旁边的刻度盘,刻度盘上的数字还清楚,没有磨花。刻度盘的玻璃罩上有几道极细的划痕,是封存期间蹭出来的,但不影响读数。
他从炮位上走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港湾方向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色,近岸的地方还能看见几块礁石的轮廓,远处的海面和天空已经分不清了。他站在阵地边上,面朝港湾方向看了一会儿。风从海面上来,带着腥咸的水汽,吹在脸上是湿的。他伸手把领口拢了拢,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炮。炮管在暮色中只剩下几道暗色的长线,炮口统一指向港湾口方向,排得很整齐。他看了一息,继续往回走。脚下的碎石声比来时轻了一些,可能是风小了,也可能是他走慢了。
沪上要塞的岸炮排在最后一批。杨靖宇在炮位安装完成当天傍晚站在炮管旁边看了一会儿。阵地靠近江边,空气里湿度大,炮管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露水,手摸上去有一层滑腻的潮意。他在第五门炮的炮口前端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炮口内壁的边缘。指腹触到一道极浅的环形凹槽——那是膛线起始处的切削痕迹,在封存油脂的覆盖下几乎感觉不出来,但他的指腹还是捕捉到了那道微弱的凹凸。那道凹槽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但在指腹下清晰可辨。他没有用指甲去抠,没有用力按压,只是在那个位置轻轻停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点封存油脂,黄褐色的,有点粘。他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朝下一门炮走去。下一门炮的基座旁边蹲着一个炮手,正在用棉纱擦炮架上的灰。杨靖宇从他身边过的时候,炮手抬了一下头,杨靖宇没有看他,但说了一句:“炮架上的灰擦完了,把螺栓上的灰也擦一擦。螺栓上有灰,拧紧了受力不匀。”
炮手应了一声,把棉纱换了个方向,开始擦螺栓。
走到阵地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步,面朝港湾方向看了一会儿。
港湾里的水是浑的,近岸处泛着灰黄色的泥沙色,远处有一艘货船正在缓慢移动,烟囱里冒着黑烟,烟柱被风压得很低,贴着水面往东边散。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一排已经装好的炮位。有一个炮手正在用通条清理炮膛,通条从炮口插进去,推到底,拔出来,再插进去。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杨靖宇从旁边走过,没有停步,但说了一句:“通条推到底。推到尽头再拔,不要推到一半就拔。”炮手应了一声,把通条重新推进去,推到了尽头。推到底的时候通条在炮膛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从很远的管道里传回来的。
走到指挥所门口的时候,他碰见了负责这批炮安装的工兵连长。工兵连长手里拿着一份安装进度表,正在往墙上贴。进度表是用图钉钉的,左上角的图钉钉歪了,纸面翘起来一个角。杨靖宇看了一眼进度表上的数字,问了一句:“明天能装完?”
“能。还剩三门。”
“装完之后把基座螺栓全部复紧一遍。今天紧过的,明天再紧一遍。头一天紧的螺栓,第二天多半会松。”
“是。”
杨靖宇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进了指挥所。
他走到桌前坐下来,把今天安装的炮位数记在记录本上,然后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桌角搁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没有让人换。
窗外的暮色正在沉下来,港湾方向的那艘货船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道细细的烟柱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慢慢散开。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桌上的煤油灯拧亮,摊开明天的安装计划,在第一行写下了“继续安装,复紧螺栓”。
(第二百零五章 落实(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