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日下午,土路东头来了车队。
三辆军绿色的重型卡车,打头一辆改装过的装甲越野,车顶焊着一圈钢刺。轮胎压过霜冻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老周从墙头上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都变了:“小谢!车、车!真来了!”
谢横站在铁门内侧,抬头看了一眼天。
灰的。云压得很低。
“开门。”
“开门?万一——”
“开门。”
铁门拉开的时候,第一辆卡车上跳下来七八个人,迷彩服,真枪。枪口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护圈上。
最后从越野车副驾下来一个人。
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角堆起两道褶子。他穿一件干净的夹克,在这片满地黑褐色的世界里干净得有些刺眼。
“哪位是负责人?”
“我。”谢横往前一步。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笑容没变:“伞城治安队,魏东。”
他伸出手。
谢横没握。
魏东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自己收了回去,笑容反而更深了。
“城主让我带句话。”他说,“赵四海赵城主,亲口说的——灰楼的人,他请。”
老周在后面倒抽一口凉气。
“伞城收人,今天开始登记。”魏东从夹克里掏出一叠纸,抖开,“三日内撤离,逾期不候。城里的规矩,物资按三成上缴,人多力量大,进去了统一分配。”
“不去的呢。”
魏东摊了摊手:“那我也没办法。城外的冬天,不好过。”
谢横没有犹豫。
“去。”
老周急了:“小谢,三成啊!咱们那一仓货——”
“周哥。”谢横抬手,止住他,“搬得动的都搬。搬不动的,埋了。”
“为啥非得去啊!咱们这儿有粮有井有围墙——”
“伞城半年内会成为华中最大的基地。”谢横说,“三万人,往后会到十万。灰楼扛不住第二个冬天。”
“你咋知道?”
“我知道。”
老周盯着他,咽了口唾沫:“那城主呢?那赵……赵四海,是好人?”
谢横看向停在土路上的装甲越野。魏东靠在车边抽烟,正跟人笑着说什么,笑得眼角堆起两道褶子。
“表面上是。”他说。
“那到底是啥意思。”
“意思是,”谢横收回目光,“我们才更得去。”
魏东点点头,目光越过谢横的肩膀,落在他身后。
落在阿灰身上。
阿灰站在檐下的阴影里,穿着那件褪色的橙红环卫服,一动不动。
魏东的笑容慢慢淡了。
“那个……是什么。”
“我们这儿的人。”谢横说。
“人。”魏东往前走了两步,眯起眼,“它怎么不动?它怎么不咬人?”
“它听话。”
“听话。”魏东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小兄弟,我见过不少听话的东西。狗听话,马听话,人听话。可我从没见过——”
他停住,抬手指着阿灰。
“——穿环卫服的、站在太阳底下不腐烂的、被钢管砸了肩膀还站着的'人',会听话。”
围墙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雾的手悄悄移到了刀柄上。
魏东收起手指,语气反倒和气起来:“这样。这东西,我带走。城主那边新建了个科研所,正缺样本。解剖完了,能出报告,能救人,说不定还能救你。你立一功。”
“不能。”
魏东的眉毛跳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不能。”
“小兄弟,”魏东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还是那副笑模样,“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伞城三万人,城外的路,我说了算。你今天不给我,明天我就不用跟你客气。”
“你今天也不会客气。”谢横说。
空气绷住了。
魏东身后那七八个人同时把枪端了起来。老周脸都白了,下意识往谢横身后躲。
“放下。”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谢横侧后方响起来。
林雾走出阴影,站到谢横和魏东中间。她把那把菜刀往地上一插,然后从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举起来。
一枚黑色的金属牌子,正面刻着一把刀刃朝下的短刀。
“伞城白刃小队,林雾。”她的声音平得像一块铁,“魏东,你上个月在城南扣下的两车药品,账还没平。你要在这儿开枪,我就把这两件事一起报上去。”
魏东脸上的褶子僵住了。
“……林队长?”
“是我。”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哪儿,不需要向你报告。”林雾收起牌子,“这位是我的线人。这条线,是白刃小队的线。你要动他,先过城主那一关。”
魏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盯着林雾看了三秒,又看了谢横一眼,最后慢慢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把枪放下。
“行。”他说,“林队长的人,我当然不动。”
老周凑过来,压着嗓子:“小谢!林丫头是白刃小队队长?那可是伞城最能打的一队!你、你一点都不意外?”
谢横停了一下。
“我早就知道。”
“你咋知道的?你又没——”
“周哥,去清点。”
老周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林雾走过来,站到谢横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你左肩有伤。”谢横抬了抬下巴,“防暴盾压出来的,打架打不出来。”
林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还有你握刀的时候,”谢横说,“小指是收着的。那是制式刀练出来的习惯。”
“……你观察得挺细。”
“活了这么久,就学会这个了。”
魏东那边喊了一声,让他们过去办手续。他转身从越野车里抽出一张纸,走回来,塞进谢横手里。
“登记函。填好,三日内到北门。过期作废。”
谢横低头看向那张纸。
抬头是“伞城安全区临时收容登记函”。下面密密麻麻一堆条款。他的目光一路往下,落到右下角那一栏。
编号:LM-2031-1020-073。
谢横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抖。是很轻的一下,纸边在他指间颤了颤。
老周在旁边没注意。林雾却看见了,她侧过脸:“怎么了。”
谢横没答。
他盯着那串字符,眼睛一眨不眨。
前世,他在伞城待了五年。最后一年,他跟着一队人清理旧档案库,翻出过一摞烧了一半的纸。那些纸上没有单位抬头,没有公章,只有一串一串的编号。
字母。年份。日期。序号。
那时候他没看懂。他只是觉得眼熟,觉得那一串串字符像某种刻进骨头里的格式,看一眼就忘不掉。
现在他看懂了。
LM。
黎明的拼音首字母。
二零三一年,十月二十日,零七三号。
而十月二十日——是灰潮爆发的当天。
谢横缓缓抬起头,看向魏东的背影。那个圆脸的男人正指挥着手下往车上搬东西,一边搬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笑,笑得眼角堆起两道褶子。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张纸。
签发日期那一栏,印刷体的黑字端端正正地印在那里。
2031年10月20日。
谢横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那张登记函。
纸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皱起来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