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林涛的包子铺成了整条街唯一的活物。

老周的小笼包店，卷帘门上贴了张"旺铺转让"，A4纸打印的，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啪啪响。

胖哥的油条摊，炉子凉了三天了。今天下午，他媳妇来把那口大铁锅搬走了，说是拿回家炖肉。

刘婶的煎饼摊，刮板搁在案板上，落了一层灰。

整条街，只有林涛的店，每天早上五点准时拉起卷帘门，热气腾腾。

但林涛不觉得自己赢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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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今天豆浆浓不浓？"赵大爷端着碗，吹了吹。

"跟昨天一样浓。"

"嗯，行。"赵大爷喝了一口，咂咂嘴，"今天咸菜换了？"

"换了，萝卜干换成酱黄瓜了。"

"好！萝卜干吃腻了，换换口味。"

赵大爷身后，十几个老头老太太坐满了四张折叠桌，喝粥的喝粥，吃包子的吃包子，聊天的聊天。

林涛站在案板前，手上包着包子，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

"老周走了，可惜了。他那个小笼包，虽然皮厚，但汤汁还是有的。"

"走了好，走了才有这小伙子的好包子吃。"

"话不能这么说，老周也是干了十几年的人——"

"十几年怎么了？东西不好吃，干一百年也没用。"

林涛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想起老周那双绝望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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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包子卖完了。

林涛正收拾，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走进来。

四十多岁，夹着个公文包，胸口别着个工作证。

"林涛？"

"对。"

"我是街道办的，姓马。"男人掏出一张表格，"来做个登记。你这店，营业执照办了没有？"

林涛手一抖。

"营业执照——还没办。"

"没办？"马主任皱眉，"那你这属于无照经营。食品经营许可证呢？健康证呢？"

林涛愣住了。

他盘这个门脸的时候，光顾着算成本和面，压根没想这些。

"我——我明天就去办。"

"明天？"马主任在表格上记了一笔，"按规定，无照经营是要罚款的，严重的要关停。但考虑到你这情况——"他看了一眼店里，"街坊们反映还不错，我先给你一周时间，把证办齐了。"

"谢谢马主任。"

"别谢我，赶紧去办。下周我来复查。"

马主任走了。

林涛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健康证——这一套办下来，少说两三千。

他现在账上，连一千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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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涛跑了三个地方。

工商局，说要先办营业执照，需要租赁合同、身份证、健康证。

疾控中心，健康证要体检，等三个工作日。

食药监局，食品经营许可证需要现场核查，核查前还得装灭蝇灯、消毒柜、防鼠板——他那个巴掌大的门脸，连放消毒柜的地方都没有。

"小伙子，你这店，面积太小了。"食药监局的工作人员摇头，"按规定，加工区和就餐区要分开，你这——你这总共才十几个平方，连转身都费劲。"

"那怎么办？"

"要么扩大面积，要么就别干了。"

林涛从食药监局出来，站在太阳底下，觉得天旋地转。

不干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面粉泡出来的褶子，指关节红通通的，虎口磨出了茧子。

半个月，他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咣咣剁肉，包包子，蒸包子，卖包子。

他逼走了老周，逼停了胖哥，逼垮了刘婶。

现在，他自己也要被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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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涛回到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王梅苧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今天咋样？"

"马主任来了。"

"哪个马主任？"

"街道办的。说我无照经营。"

王梅苧手里的锅铲停了。

"你没办证？"

"没办。"

"你——"王梅苧从厨房冲出来，"你开了一家店，连营业执照都没办？！林涛，你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我忘了！"

"忘了？！开店能忘办证？！你跑销售的时候合同都能签错，现在开店连证都不办，你还能干点啥？！"

林涛没还嘴。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个挨训的小学生。

王梅苧骂了一通，气消了一点，坐到他旁边。

"那现在咋办？"

"食药监局说面积太小，办不了食品经营许可证。"

"那就别办了，关店吧。"

林涛猛地抬头："关店？"

"对，关店。你看看你，半个月亏了几百块，逼走了整条街的老字号，自己还无照经营。这店开下去，迟早出事。"

"可那些大爷大妈——"

"大爷大妈会自己找别的地方吃！你以为就你一家卖包子的？"王梅苧声音又高了，"林涛，你醒醒吧。你这不是在做慈善，你是在给自己挖坑！"

林涛沉默了很久。

"再给我一周。"他说。

"一周？一周你能把证办下来？"

"试试。"

王梅苧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人，就是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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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天，凌晨四点。

林涛站在案板前，手上包着包子，脑子里想的却是怎么把十几个平方的店隔出加工区和就餐区。

隔不了。

除非把四张折叠桌搬走两张。

搬走两张，坐的人少了，营业额更低。

不搬，证办不下来。

他一边剁肉，一边想，越想越头疼。

五点，卷帘门拉起来。

六点，赵大爷来了，身后跟着一帮老伙计。

但今天，队伍比往常短了一半。

林涛注意到，有几个熟面孔没来。

"赵叔，今天人少了？"

"嗯。"赵大爷咬了口包子，压低声音，"有几个老伙计，去街尾那家新开的早餐店了。"

"街尾？"

"新开了家'老北京包子铺'，也是一块钱，但人家有营业执照，墙上挂着呢。"

林涛手上的动作停了。

街尾，新开的。

一块钱。

有证。

这是冲着他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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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一个穿花裙子的中年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你就是老板？"

"对。"

"我刚在你这买了俩包子，吃出了一块小骨头。"女人把包子掰开，指着里面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硬物。

林涛凑过去看。

确实是块小骨头，可能是绞肉的时候没清理干净。

"不好意思，我——"

"我不管你不好意思。"女人声音尖利，"我牙差点硌掉了！你得赔钱！"

"赔多少？"

"五百！"

"五百？一块钱的包子，硌了一下牙，要五百？"

"不赔是吧？"女人举起手机，"我现在就拍视频发网上，说你这黑心包子铺用烂肉，吃出骨头！"

林涛愣住了。

他看了看周围——几个正在吃包子的老头老太太都停了嘴，看着这边。

赵大爷放下碗，走过来。

"小姑娘，你这包子是刚才买的？"赵大爷问。

"对。"

"我吃了他半个月包子，从来没吃出过东西。今天你一来就吃出骨头，巧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啥意思。"赵大爷冷笑，"你拍，随便拍。拍完我给你作证，这包子我天天吃，干干净净。"

女人瞪了赵大爷一眼，又看了看周围一圈虎视眈眈的老头老太太，悻悻地把包子装回袋子里。

"算你走运。"

她走了。

林涛看着她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指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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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又来了两个人。

这次是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拿着手机拍照。

"老板，我们是大众点评的，来做个评价。"其中一个说。

"评吧。"

两个人买了包子，拍了照，吃了几口，其中一个突然皱眉："这包子——肉馅是不是没熟透？"

林涛一愣："不可能，蒸了十五分钟，怎么可能没熟？"

"你自己看。"年轻人掰开包子，指着里面微微发粉的肉馅。

林涛凑过去看——确实有点粉。

但他明明蒸了十五分钟啊。

除非——蒸笼出了问题，蒸汽不够。

他检查了一下蒸笼底下的水，果然，水快干了。

今天忙，忘了加水。

"不好意思，今天确实没蒸透。我重新给你蒸一屉。"

"不用了。"年轻人收起手机，"我们如实评价。"

两个人走了。

林涛站在蒸笼旁，心里凉了半截。

大众点评上一个差评，能影响多少生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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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涛去食药监局，把情况说了。

工作人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这店，问题太多了。面积不达标、设备不齐全、今天又出了食品安全问题——我建议你还是别干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是给不给机会的问题。你这店，从硬件上就不合格。除非你换个地方，租个大点的门脸。"

换个门脸？

他现在连房租都快交不上了。

林涛从食药监局出来，在街上走了很久。

最后他走到老周的店门口。

卷帘门拉到底，上面那张"旺铺转让"被风吹得哗哗响。

林涛站在门口，想起老周说过的话：

"我那店，是我爹传给我，我传给我儿子的。十五年，不是你想砸就能砸的。"

他砸了老周的十五年。

现在，他自己也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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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涛回到家。

王梅苧看见他脸色不对，没骂，倒了杯水递给他。

"咋了？"

"今天有人来闹事，说我包子有骨头。还有人拍了照，说肉没熟透。"

"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食药监局，人家说让我别干了。"

王梅苧沉默了。

"梅苧。"林涛喝了口水，"我想把店关了。"

王梅苧看着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些大爷大妈呢？"

"他们——会找到别的地方吃的。"

林涛放下杯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我本来就是想躲清闲，结果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逼走了别人，也逼惨了自己。"

"那明天——"

"明天早上，最后一天。"

王梅苧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关了也好。"她轻声说，"回家，我养你。"

林涛笑了。

"你养我？你那点工资——"

"我那点工资够咱俩吃饭。你在家歇几天，想干啥再干啥。"

林涛没说话，反手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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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天，凌晨四点。

林涛站在案板前，最后一次剁肉。

咣。咣。咣。

每一刀都比往常慢。

五点，卷帘门拉起来。

这是最后一天。

他包了六屉包子，比往常少了四屉。

六点，赵大爷来了。

他走进来，看了看蒸笼，又看了看林涛。

"今天包子少？"

"嗯，今天少包点。"

赵大爷没多问，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他点点头，在折叠桌旁坐下。

六点半，队伍比往常短了很多。

但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来了——穿西装的小伙子、带鸟笼的大爷、穿花衬衫的老头、每天早上要加糖豆浆的阿姨。

他们不知道这是最后一天。

林涛站在案板前，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

他想记住这些面孔。

七点半，包子卖完了。

最后一个包子，被赵大爷买走了。

林涛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准备拉卷帘门。

"小伙子！"

赵大爷站在街对面，冲他喊。

"明天还开门不？"

林涛愣了一下。

他看着赵大爷，看着那些坐在折叠桌旁还没走的老头老太太，看着他们眼巴巴的眼神。

他张了张嘴。

"开。"他说。

"几点？"

"五点。"

赵大爷笑了，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林涛站在门口，卷帘门拉到一半，停住了。

他想关。

但他关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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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