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空调的冷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大厅里的气氛凝固得像冻住的猪油。
十几个校保安手里的防暴盾牌磕在木地板上,一步步把所有人往沙盘桌中间挤。
赵旌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柴娜的胳膊,低声咒骂道:“操!这洋鬼子卡点卡得比外卖员还准,绝对早就在门外蹲着了。”
柴娜没吭声,她正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滩蓝色的药水。
药水在木地板上冒着极细小的白泡,闻着居然还有点淡淡的柠檬味。
梅森·切斯特双手插在浅灰色高定马甲的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到沙盘桌前,用擦得锃亮的皮鞋尖踢了踢地上碎裂的针管。
“人赃并获,”梅森抬起头,湛蓝的眼珠子里满是笑意,“嬴峥,虽然你们柴家向来有内部清理门户的传统,但在寰宇大动用三级致幻剂,这性质可就变了,校规第十二条,持有及使用违禁药物者,直接开除学籍,剥夺家族在校内的一切场地使用权。”
被按在地上的姬丹突然挣扎着抬起头,扯着嗓子喊:“梅森少爷!不是我!是嬴峥逼我的!他要吞并我们四房,我是自卫!”
梅森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轻蔑道:“姬丹同学,这些话你留着去校董会的听证会上说吧,保安队长,还愣着干什么?铐起来!”
李斯一步跨到嬴峥身前,脸憋得通红:“梅森!针管是四房的人带进来的,我们长房是受害者!你凭什么连我们一起抓?!”
“受害者?”梅森挑了挑眉,指了指倒了一地的沙盘模型,又指了指毫发无损的嬴峥,“我只看见你们长房十几个人围殴四房的两个同学,至于这药水是谁带的……抱歉,监控正好坏了,谁能替你们作证?”
“我能作证啊。”
一个弱弱的声音从送水车后面传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柴娜身上。
赵旌在底下掐了她一把:“宝贝你疯了?这时候出什么头!”
柴娜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腰,举起那只包成大白馒头的右手,从华夏身后探出个脑袋:“那个……切斯特同学是吧?你刚才说,地上这滩蓝水是三级管制致幻剂?”
梅森看了看她胸前的学生证,讥笑道:“怎么,柴家新来的小妹妹对化学也有研究?”
“化学我不太行,高中及格线徘徊,”柴娜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然后用左手食指指了指地上的蓝色液体,“但我昨天刚在校医院挂了急诊,我手上这纱布就是那儿包的,校医院二楼走廊尽头的清洁间里,洗厕所用的强效除垢剂,好像就是这个颜色,也是这个柠檬味儿。”
礼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趴在地上的姬丹猛地瞪大了眼睛:“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明明是梅森少爷给我的……”
“闭嘴!”梅森脸色一变,厉声喝断了姬丹的话。
但已经晚了。
柴娜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梅森:“咦?他说是你给他的诶。”
梅森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优雅的假笑:“疯狗乱咬人罢了,保安队长,如果不信,现在就可以抽样送去校化验室,看看这到底是洗厕剂,还是能让人发疯的违禁品。”
柴娜心里叹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华夏。
华夏会意,突然往前迈了一步,顺手从送水车下层的工具筐里摸出一块脏抹布,蹲下身,“啪”的一声盖在了那滩蓝色液体上,三两下擦了个干干净净。
“你干什么?!”梅森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往前冲了半步。
华夏拎着那块吸饱了蓝水的抹布站起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后勤部采购的柠檬味洁厕灵,三块五一瓶,刚才送水的时候不小心洒了,梅森少爷要是喜欢,我送你两瓶?”
“你!”梅森死死盯着华夏手里的脏抹布,“保安!他销毁证物,把他给我拿下!”
保安队长握着警棍刚往前走了一步,一直没出声的嬴峥忽然抬起一脚,直接踩在地上那支碎裂的塑料针管上,用力一碾,将塑料碎片碾成了粉末。
“长房开会,后勤部打扫卫生,”嬴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梅森脸上,“切斯特家族什么时候连寰宇大的家政业务也包揽了?”
“嬴峥,你这是包庇!”梅森咬着牙,压低声音道,“你以为保住这个蠢货,他就会感激你?”
“他死活是柴家的事,”嬴峥往前逼近一步,一米九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梅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轮不到外人来收尸,李斯,送客!”
“是!”
李斯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一挥手,十几个长房的黑衣男生哗啦一下全围了上来,直接把保安队反包围在了中间。
保安队长额头见汗,看看嬴峥,又看看旁边拎着脏抹布的华夏……昨天后勤部几十号人围堵北区的壮举他还历历在目,这要是真动起手来,他们这十几号保安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那个……梅森少爷,”保安队长干笑两声,往后缩了缩,“既然是洁厕灵洒了,那就是误会,误会一场……”
梅森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送水车旁啃手指头的柴娜,又看了一眼嬴峥,忽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马甲领口,重新挂上微笑。
“很好,”梅森点了点头,“希望你们柴家内部永远这么团结,我们走!”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礼堂,保安队如蒙大赦,呼啦啦跟着撤了个干净。
……
礼堂的大门重新关上。
姬丹瘫在地上,像条离了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裤裆处隐约渗出一片深色的水迹……刚才他是真以为自己要进局子了。
“嬴……嬴师兄……”姬丹连滚带爬地扑到嬴峥脚边,涕泪横流,“我错了!是梅森!是梅森逼我的!我签归附书,我现在就签!”
嬴峥低头看着他,低声道:“把四房的东西全交出来,带着你的人,滚去西区扫马路,今晚之后,我不想在主校区看见任何四房的牌子。”
“是是是!谢谢嬴师兄!”
姬丹磕头如捣蒜,架起地上还在哼哼的荆柯,连滚带爬地从侧门逃了出去。
赵旌看着姬丹的背影,嫌弃地“啧”了一声:“怂包软蛋,丢尽了老祖宗的脸。”
处理完杂鱼,嬴峥转过身,目光越过沙盘,落在了柴娜和华夏身上。
“水送完了?”嬴峥开口。
“送完了,”华夏把脏抹布扔回工具筐,推起小车,“水票李斯师兄签个字就行。”
嬴峥没理他,盯着柴娜:“刚才为什么帮我解围?”
柴娜愣了一下,把还剩一口的豆浆袋子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我没帮你啊,我是怕被连累抓进拘留室,听说那儿的盒饭连肉星子都没有。”
嬴峥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嬴峥走到沙盘桌边,拿起一面黑色的“秦”字小旗,随手插在了原本属于四房姬氏的建筑模型上,“四房没了,三天后,我会清理三房田氏和二房熊氏。”
旁边的赵旌脸色一变:“那我们六房呢?!”
“你们?”嬴峥瞥了赵旌一眼,又看向柴娜,“看在她今天省了我不少麻烦的份上,六房可以排在最后,不过结果不会变。”
柴娜看着沙盘上那片越来越密集的黑色小旗子,太阳穴又跳了一下,但这次没那么疼了。
她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嬴师兄,你有没有玩过叠叠乐?抽得太猛,积木会塌的。”
“那就用铁水把它焊死。”
嬴峥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礼堂深处的办公室。
……
太阳渐渐西斜了点,北区礼堂外的梧桐大道。
阳光依然刺眼,知了叫得人昏昏欲睡。
赵旌推着那辆空了的送水车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铁水焊死?他怎么不用502胶水把自己粘在校长室的椅子上呢!疯子,纯纯的疯子!”
柴娜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转头看向身侧的华夏。
“喂,”柴娜用左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华夏的胳膊,“刚才那滩蓝水,真是洁厕灵啊?”
华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
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被腐蚀得发白脱皮,刚才他用抹布擦地的时候,药水透过布料渗了一点上来。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揣进裤兜里,语气平静:“嗯,柠檬味的,后勤部打折买的。”
“骗人,”柴娜撇了撇嘴,“姬丹又不傻,拿洁厕灵去扎人,除了能帮嬴峥洗个脖子还能干嘛?不过梅森居然就这么被你糊弄过去了,也是挺神奇的。”
“他不是被糊弄过去的,”华夏看着前方梧桐树投下的斑驳阴影,“他是看出来嬴峥不会放过四房,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再为了一个废棋跟长房和后勤部同时撕破脸。”
柴娜听得直皱眉:“这帮人脑子里天天都在转些什么啊,累不累……”
正说着,她的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
柴娜用左手费劲地掏出那个屏幕有道裂纹的旧手机,划开锁屏。
是一条没有显示号码的未知短信。
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铁盒里的石头,还热吗?
柴娜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大热天的,一股寒气直接从她的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
那个旧铁盒子,她从入学第一天起就锁在宿舍抽屉的最里面,连赵旌都没见过里面装的是什么!
“怎么了?”华夏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柴娜握着手机,感觉后背发凉,她看向华夏,问道:“华夏……这学校里,除了你,还有别人认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