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曼一决定动手,是第五天夜里的事。
那天下午,马德山从后街回来,报了一个新情况。
“赵先生,后街二十三号,今天下午进去人了。不是翻窗,是从后门进去的。后门的锁开了。进去两个人,一男一女,待了一炷香,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的布包没了。”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布包没了。是留在里面了,还是带走了?”
“留在里面了。他们进去的时候带着布包,出来的时候空着手。布包留在里面了。这是第二份名单。”
赵曼一走到地图前。后街二十三号的位置,她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二份。
“吴领头的从李掌柜手里拿到名单,带在身上,是第一份。他抄了一份,给了旅馆的一男一女,是第二份。一男一女又抄了一份,藏到后街民房,是第三份。三份名单,三个地方。”
她拿起铅笔,把三个点连起来。杂货铺到旅馆,旅馆到后街民房,后街民房到码头。一条线,四个点。
“马德山,后街二十三号,今晚动手。”
马德山问:“怎么动?”
“你带第一组,从后门进去。后门锁开了,他们没换锁。进去之后,只找布包,别动别的东西。找到布包,抄一份名单,原件放回原位。抄完了,原样退出。别留痕迹。”
“抄的时候不点灯?”
“不点。这两天有雪,夜里雪光够。借着雪光看,抄完就走。走的时候把脚印扫了。”
马德山点头走了。
当天夜里,赵曼一把金成浩叫来。
“旅馆的一男一女,盯了几天?”
“五天。每天傍晚出门,去后街。待半个时辰,回来。”
“今晚动手。你带第三组,在他们出门之后,进旅馆房间。只找布包,别动别的东西。找到布包,抄一份名单,原件放回原位。抄完了,原样退出。”
金成浩问:“如果他们提前回来呢?”
“不会。他们每天傍晚出门,去后街。后街那边,我让马德山盯着。他们进了后街,马德山会发信号。你看到信号,再进旅馆。”
“如果他们回来得比平时早?”
“那就别抄了。从窗户走,别走门。人比名单重要。”
金成浩点头走了。
赵曼一又叫来李维周。
“吴领头的还在军部东厢。他身上的名单,暂时不动。但他每天下午去茶馆,坐一个时辰。明天下午,你去茶馆,坐在他旁边。看他跟谁说话,看谁坐他坐过的凳子。”
李维周问:“如果他认出我呢?”
“他没见过你。你在城南做事,他在奉天做事。他到延边才几天,不认识城南的人。”
“如果他跟我说话呢?”
“你就说你是跑船的,等潮水。喝茶,看江。别多话。”
李维周走了。
当天夜里,马德山先回来。
“赵先生,布包找到了。在后街二十三号后屋的墙洞里。墙洞用砖堵着,砖是活的。布包在洞里,里面是一张名单。我抄了一份,原件放回原位,砖堵回去,原样退出。”
“抄的时候,有没有意外?”
“有。雪光不够,看不清。我划了一根火柴。火柴刚亮,外面有脚步声。我吹灭火柴,蹲在墙根下等了一会儿。脚步声过去了,我才继续抄。抄在烟盒背面,铅笔头写的,字小,但看得清。”
赵曼一接过名单,铺在桌上。名单上写了七个名字。第一个是卖烟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第二个是粮栈街的一个掌柜,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第三个是旅馆街的一个伙计,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第四、第五、第六、第七个,名字后面都是圈。
“七个名字。卖烟的是第一个,已经死了。剩下的六个,都在延边城里。”
马德山问:“要不要抓?”
“不抓。名单上的六个人,我们盯住。吴领头的杀卖烟的,用的是毒烟。他杀下一个人,可能用别的方法。盯住六个,看谁先动。”
马德山走了。
金成浩第二个回来。
“赵先生,旅馆的布包也找到了。在床板底下,用油布包着。我从后窗翻进去,摸到床板底下,摸到油布包。里面是一张名单,跟后街那份不一样。后街那份有七个名字,旅馆这份有九个。”
赵曼一把两份名单并排放在桌上。后街七人,旅馆九人。两份名单有一人重叠,是粮栈街的掌柜。两份名单都有他,说明他是重要人物。两份名单都盯他,说明两边都在用他。除去重叠的一人,一共十五人。卖烟的死了一个,剩下十四个。十四人分布在延边、图们、珲春。
“两份名单,一份在延边,一份在图们和珲春。吴领头的在延边查,另外的人在图们和珲春查。三路同时查,同时杀。”
金成浩问:“怎么办?”
“图们和珲春的名单,抄一份,让朴昌跑一趟图们,送给刘三。让他的人盯住。延边的六个,我们盯住。三路同时盯,看谁先动。”
金成浩走了。
当天下午,李维周去了茶馆。
吴领头的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一杯茶,看着窗外的江面。李维周坐在他旁边一张桌子上,也要了一杯茶。
吴领头的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喝茶看江。茶喝到一半,茶馆的伙计从后门进来,走到吴领头的耳边,低声说了句话。吴领头的点了下头。伙计转身走了。
李维周端着茶杯,眼睛看着窗外。他没有看吴领头的,也没有看伙计。但他记住了伙计的长相——矮个子,圆脸,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当天夜里,李维周来城北报。
“赵先生,吴领头的在茶馆跟一个人接了头。伙计,矮个子,圆脸,左手小指缺了一截。伙计从后门进来,跟吴领头的说了句话。吴领头的点了下头。伙计走了。”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伙计。茶馆的伙计。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这个人,是吴领头的在茶馆的线。”
“要不要盯?”
“盯。查这个伙计是谁,住哪,跟谁来往。先查清楚,别动。”
李维周走了。
赵曼一坐在灯下,把两份名单铺在桌上。七个名字,九个名字,重叠一个,一共十五个。卖烟的死了一个,剩下十四个。十四个名字,十四个地方。延边六个,图们五个,珲春三个。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四个字:十四个人。
然后她放下铅笔,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她没有检查,只是看着枪。
两份名单并排铺在桌上,卖烟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她用手指在叉上点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看着剩下的圈。圈是活的,她在等他们动。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把航线图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那本密码本还在,黑布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合上抽屉,又拉了一下,确认关严了。
然后她走到院门口,把门闩上。
窗外,天快亮了。图们江的水声很轻。
(第四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