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周在茶馆坐了两天。
茶馆在城南码头对面，两间门面，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靠窗的位子能看到江面。掌柜的姓王，五十来岁，瘦，话少。伙计姓赵，二十来岁，跑堂利索。茶馆里每天下午有三四桌人，大多是码头上的，也有几个城里的闲人。
第一天，李维周坐在靠窗的位子，吴领头的斜对面。吴领头的下午三点进门，坐了一个时辰，喝一壶茶，不说话。四点钟走。他走之后，伙计擦了凳子。过了半炷香，进来一个人，穿灰布衫，戴旧草帽，坐了他那张凳子，喝了一壶茶，走了。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
李维周没有跟。他记下了那个人的脸：四十来岁，颧骨高，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走路的时候左脚轻右脚重。
第二天，吴领头的没来。来的是另一个人，穿长衫，戴眼镜，坐在角落里。李维周不认识。他坐了一炷香，走了。他走之后，伙计没擦凳子。
当天夜里，李维周来城北报。
“赵先生，吴领头的去茶馆，两天。第一天来了一个接头的，穿灰布衫，戴旧草帽，左眉有疤，走路左脚轻右脚重。第二天吴领头的没来，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坐在角落，没接头。”
赵曼一把铅笔点在地图上茶馆的位置。
“左眉有疤，左脚轻右脚重。这个人，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延边城里没见过这个人。可能是从图们或者珲春来的。”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
“吴领头的第一天接头，第二天不来。说明他拿到了他要的东西。第二天来的戴眼镜的，是来接替他的。吴领头的在延边的事完了，要走了。”
李维周问：“要拦吗？”
“不拦。让他走。他走了，延边这边就剩李掌柜和那个戴眼镜的。李掌柜是活线头，戴眼镜的是新来的。盯住戴眼镜的，看他跟谁说话，住哪里，干什么。”
李维周走了。
第二天一早，孙明从军部回来。
“赵先生，吴领头的今天早上走了。带了一个护卫，坐军部的车，往图们方向去了。走之前，他跟朴永昌在屋里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说完之后，朴永昌送他到军部门口。吴领头的上车，朴永昌回东厢。第二批人还剩三个，领头的换成了朴永昌。”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朴永昌。他管过延边的暗哨，知道江沿帮的底。吴领头的走了，留他下来，说明延边的事还没完。他在延边待过，认识人，认识路。”
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延边城，图们，奉天。吴领头的走了，朴永昌留下。
“孙明，去告诉赵明远，第二批人只剩三个，朴永昌领头。盯住朴永昌，他每天去哪，见谁，都报。”
孙明走了。
当天下午，李维周来了。
“赵先生，戴眼镜的查到了。住城西一家小旅馆，二楼靠里的房间。他白天不出门，晚上出去。昨天晚上去了粮栈街，在一家粮栈外面站了一会儿，走了。今天晚上，可能还要去。”
“他走路什么样？”
“左脚轻右脚重。跟第一天茶馆里那个灰布衫的一样。”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戴眼镜的走路方式，和灰布衫的一样。说明他们受过同样的训练，或者，是同一个人换了装。
“粮栈街。后街名单上，第二个名字就是粮栈街的掌柜。”
李维周点头。
“戴眼镜的是去踩点。他踩完点，就要动手。粮栈街的掌柜，是下一个。”
赵曼一把铅笔放在桌上。
“粮栈街的掌柜，姓什么？”
“姓孙。五十来岁，本地人，开粮栈开了二十年。跟东瀛人没来往过。但吴领头的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
“孙掌柜跟东瀛人没来往。但他认识李掌柜。李掌柜的杂货铺，跟孙掌柜的粮栈有生意往来。李掌柜把他写进名单，是因为他知道李掌柜的底。”
李维周问：“那怎么办？”
“盯住孙掌柜。戴眼镜的今晚去粮栈街，如果动手，截住他。如果不动手，盯住他，看他下一步去哪。”
李维周走了。
当天夜里，赵曼一把马德山叫来。
“粮栈街孙掌柜，今晚可能有动静。你带第一组，在粮栈街守着。戴眼镜的如果动手，截住他。如果不动手，盯住他往哪走。”
马德山问：“如果他动手，是绑还是杀？”
赵曼一把铅笔在桌上点了一下。
“卖烟的死了，是杀。孙掌柜，可能是绑。名单上卖烟的名字后面画的是叉，孙掌柜后面画的是圈。叉是杀，圈是绑。东瀛人杀一个，绑一个。杀的是眼线，绑的是活口。孙掌柜知道李掌柜的底，知道货路，知道延边城里的暗线。绑了他，能问出更多东西。”
马德山脸色沉了一下。
“那我得截住他。”
“截住。别惊动左邻右舍。别让戴眼镜的跑了。”
马德山走了。
当天夜里，赵曼一没有睡。她坐在院子里，把驳壳枪放在桌上。天上有云，月亮时隐时现。
子时刚过，马德山回来了。
“赵先生，戴眼镜的动了。他进了孙掌柜的粮栈，从后门进去的。我跟进去，在后院看见他。他站在孙掌柜的窗户外，手里拿着一根竹管，往窗户缝里吹烟。孙掌柜的屋里没动静，应该是睡着了。我上去，按住他。竹管里的烟，是迷烟。”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迷烟。跟毒烟不一样。毒烟是杀人，迷烟是迷倒。迷倒之后，绑走。”
马德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里面是一包粉末，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孙掌柜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一个字：绑。”
赵曼一把纸条拿起来。名单上卖烟的后面画的是叉，孙掌柜后面画的是圈。叉是杀，圈是绑。吴领头的杀卖烟的，戴眼镜的绑孙掌柜。杀一个，绑一个。
“戴眼镜的人呢？”
“押回来了。关在柴房里。”
赵曼一站起来，走到柴房。戴眼镜的坐在凳子上，眼镜还戴着。他看见赵曼一进来，抬起头。
“赵先生。”
赵曼一坐下来，平视他。
“你替谁做事？”
戴眼镜的不说话。
“吴领头的走了，你留下。朴永昌领头，你做事。你是朴永昌的人，还是奉天的人？”
戴眼镜的还是不说话。赵曼一站起来。
“带走。关着。明天再审。”
她推门出去。院子里，马德山还站在那儿，等着。
“赵先生，灰布衫的那个人，李维周第一天看到的那个，要不要查？”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
“查。但他可能已经不在延边了。吴领头的走了，他可能跟着走了。也可能留下，藏在城里。让李维周继续盯茶馆。灰布衫的如果还在，会再去茶馆。”
马德山问：“如果他不在呢？”
“那就查戴眼镜的。戴眼镜的抓了，但他是朴永昌的人。朴永昌知道灰布衫的是谁。盯住朴永昌，看他跟谁说话。”
马德山点头走了。
赵曼一坐在灯下，把航线图拿出来，铺在桌上。三条船的叉，粮栈的叉，旅馆的叉。石岘线的叉。鹰嘴沟的叉。凉水的叉。会宁的叉。老鸹窝的叉。柳树沟的叉。图们的圈。奉天的圈。延边城里的货路，杂货铺的圈。名单上，旅馆的圈，后街二十三号的圈，粮栈街的圈。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戴眼镜。然后画了一道线，连到粮栈街的圈上。又画了一道线，连到后街二十三号的圈上。
她又拿起铅笔，在戴眼镜的旁边写了四个字：绑不是杀。
然后她放下铅笔，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她没有检查，只是看着枪。院子里安静得很，白马在棚里嚼干草，嚼得很慢，一口一口。
她看了一会儿，把航线图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那本密码本还在，黑布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合上抽屉，又拉了一下，确认关严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闩上。
窗外，天快亮了。图们江的水声很轻。
（第四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