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〇年七月七日，北平。
天还没亮透，行辕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
勤务兵在廊下扫地，扫帚刮过青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张定北站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份定北军政府的成立通电，一份发给日本的外交照会。
两份文件并排放着，电文在上，照会在下。他从头到尾各看了一遍。
窗外天色正在变亮，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纸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把成立通电折好放进牛皮纸信封，信封面上用毛笔写了“定字第零零壹号”几个字。
又把照会放进另一只信封，在封面写了“定字第零零贰号”。
两封信并排放在桌面上，编号并排朝着自己。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编号，把笔搁下，转身穿上大衣，走出书房。
上午九点，行辕二楼会议室。张定北站在桌首，宋瑞华站在他左手边，冯国梁在窗边，李宗仁在靠门的位置。
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笔直的亮线，把那两封信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张定北拿起第一只信封，拆开封口，抽出成立通电，念了一遍。
电文不长，宣告定北军政府即日起正式成立，定都北平，以中央政府名义行使北方各省军政事务，辖境涵盖东北四省、华北各省、西北各省及西南已整编省份，南方各省暂时不在管辖范围之内。
念完之后他把电文放回信封，在桌面上顿了一下，让纸页落到底。
紧接着他拿起第二只信封，抽出照会纸页，展开，念道：
“定字第零零贰号
日本国政府外交部勋鉴：
溯自晚清以降，历届腐败当局、地方割据势力，在未经本国正统合法政权授权之下，与贵国所缔结之各类通商、驻军、租界、赔款及领土权益相关之不平等条约，全系胁迫擅签、越权缔约，不具任何合法效力，亦从未获得我方正统政权之承认与核准。
今定北军政府，为当前境内唯一合法执政政权，全权执掌本国疆域主权、外交主权与治内管辖权。兹郑重昭告天下，严正声明：凡非由定北军政府官方审定、正式签署、盖章备案之中日双方条约、协定、草约及口头密约，我方一概不予承认，全部视为无效废纸，不具备任何约束我方之法律效力。
查贵国现下在我国境内驻扎之武装军队、迁入之大批移民，均无合法条约依据、无我方官方许可，实属非法驻军、非法入境、非法盘踞之举。此类行径，肆意践踏我国国家主权、侵犯我国领土完整、扰乱我方地方治安、侵害民众权益，系公然违反国际公法、破坏两国邦交之无理行径。
为捍卫国家主权完整、肃清境内非法势力、维护疆土安定与民众福祉，定北军政府特此正式通牒、限期勒令：所有贵国在我国境内之非法驻军、非法移民及一切非法驻留人员、机构，须于公元一九三〇年九月十八日之前全部彻底撤离、清退完毕。须全数撤回驻扎我国境内之所有武装部队，彻底清退一切未经我方核准之非法移民，撤除所有非法设立之办事机构、驻军据点，终止一切在华非法特权与侵权行径，逾期不得有一人、一兵、一机构滞留我方境内。
若至一九三〇年九月十八日时限届满，贵国未能全数履约、彻底撤离，仍滞留军队、纵容非法移民盘踞我国领土，或继续实施各类侵权、盘踞行径，由此引发之边境冲突、外交决裂、局势动荡及一切政治、军事、经济后果，全部责任、悉数风险均由日本国政府全权承担，我方绝不承担任何相关责任，且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捍卫国家主权与领土完整。
本照会内容，即为我方最终立场，无任何协商退让之余地。
顺致 最严肃之敬意
定北军政府 外交部
中华民国十九年七月七日 于北平”
他念完，把纸页放下，平摊在桌面上。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纸页的边角轻轻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宋瑞华先开口：“照会措辞和定稿时一样。日本方面收到照会后不会在当天公开表态，会先通过外交渠道试探。但照会本身，他们必须收下。”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纸面移到张定北脸上，“如果他们提出延期请求，我方怎么回应？”
“不回应。”张定北说，“照会已经给出了明确时间表，不接受任何附加条款和补充说明。”
冯国梁站在窗边，背对着桌子，声音从窗口传来：“日本人不会走。他们觉得我们不敢动。他们会等到九月十八日当天，看我们敢不敢动。”
“我知道。”张定北说，“所以不是等他们走，是让他们知道，九月十八日之后，他们走不走都改变不了什么。他们不撤，我们就去接管；他们准备抵抗，我们就在规定期限内强行接管。”
李宗仁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地面，说：“部队那边我来盯。九月十八日之前，接收小组编组完毕，各方向按时间表进场。”
张定北把照会折好放回信封，交给站在门口的参谋：“定字第零零贰号，送到日本驻北平领事馆。当面递交，留副本。告诉他们是定北军政府成立当天的第一份对外文件。我方不讨论、不解释。交到领事本人手里。”
参谋接过信封，转身出去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远去，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被街上的声音接住了。
当天下午，日本驻北平领事馆收到了照会。参谋当面递交后转身离开。
照会原件被领事馆方面收下，收件人没有拆封，没有询问发件方的确切机构名称和印章编号，也没有确认回执是否需要签收。
照会像一封已被确认送达但尚未正式拆阅的文件，停留在未处理卷宗的首位。
领事馆的值班人员在收件登记簿上写了一行：“定字第零零贰号，中国定北军政府外交部，民国十九年七月七日下午三时四十分送达。收件人：领事本人。未拆封。”
写完之后他把登记簿合上，放在桌角，把照会原件夹进一只标着“待处理”的文件夹里。
当天傍晚，定北军政府成立通电已送达北方各省。各防区、各警备区、各要塞指挥所陆续收到电文。
各防区值班记录中，均在对应日期栏内写下同一句标准收文备注：“定字第零零壹号，定北军政府成立通电已收悉，已按程序归档备查。”
当天晚上，日本驻北平领事馆向东京发了一封急电。电文只有一句话：“定字第零零贰号，支那新政权今日递交照会，限九月十八日前撤军。照会措辞强硬，无协商余地。”
同一天晚上，张定北没有离开行辕。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北方全境布防图。
那些防区标记，他不用再看，心里就能画出整条线，从鸭绿江到旅顺，从旅顺到青岛，从青岛到防城港，每一个节点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窗外北平的夜色正在变深，城墙的轮廓在暗蓝色的天幕下逐渐模糊。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地图上鸭绿江那个点按了一下，然后沿着海岸线往南划，经过旅顺、青岛、上海，停在防城港。
手指收回来的时候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七月七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