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没有破,可再也没有人,能往上面,添一根新的线了。
沈砚把锦匣合上,交给清荷。
"替我谢殿下。"他轻声道,"也请殿下转告陛下——臣,只要七日。"
"七日?"
"七日之内,臣会把这三百余条账目,一一核对,做成一份清册。清册之上,只写崔巍一人之罪,其余人等,一概不录。"
"臣保证——这份清册呈上去的时候,朝中百官,人人都看得见崔巍的罪,却人人都看不见自己的名字。"
清荷看着他,忽然懂了。
这就是"解网"。
不是把网扯碎,是让所有被网住的人,看到织网的人倒了,却发现自己还好好地站在朝堂上——于是,他们松了一口气,也松了那根线。
没有人被株连,没有人被清算,没有人会狗急跳墙。
只是——那张网,从此,再没有人织了。
她深深看了沈砚一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沈砚。"
"嗯?"
"七日之后,不管成败——殿下说,请你来公主府,喝一杯酒。"
她没有等他回答,推门而出。
沈砚独自坐在值房里,看着墙上那一百三十余个名字。
他从案下取出那本绢面册子——那个不知名监生记下的"二十三年,桃李已满"。
他把绢面册子,和王崇简的账册,并排放在一起。
一本,是讲台上的教诲。
一本,是暗室里的银钱。
四十年前,崔巍站在国子监的讲台上,教的不是书,是恩义。
四十年间,崔巍坐在太傅的公堂上,收的不是礼,是忠诚。
讲台与公堂之间,隔着三百余笔银钱,八百万两赃银,和一张——用师恩织成的网。
沈砚伸出手,在那一百一十六个名字上,轻轻划过。
然后,他在崔巍的名字上——
画了一把刀。
窗外,暮色四合。
国子监的讲堂里,今日的监生,还在诵读。
读的是同一句——
"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沈砚听着,忽然想起崔巍那双一明一暗的眼睛,和那串转动了四十年的佛珠。
四十年的网,七日内,要收了。
不是用刀斧,不是用水火。
是用一本四十年前的旧账,和一个老人的忏悔。
用王崇简记了一辈子的恐惧,和王恪之守了一辈子的屈辱。
用一张,终于敢被看见的网。
他吹灭了灯。
解网,正式开始了。
第七日,寅时。
沈砚在值房里,点起今年第一盏新烛。
他把最后一页清册,铺在案上,用一方端砚压住四角,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三百零七条。
三百零七笔银钱往来,从永昌五年三月初二,到承平三年腊月十八,四十年,一笔不漏。
每一条,格式相同——日期、数目、经手人、去向、事由。
每一条,罪责都指向同一个人:崔巍。
没有第二条线。
没有第二个主使。
没有一句"经某人之手"之外的暗示。
这是一份清册,不是一份株连录。
沈砚放下笔,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忽然觉得,这七天,像是过了七年。
他七天没合眼。
阿丑替他守在值房门外,寸步不离。那少年哑巴,不懂什么叫"四十年暗网",不懂什么叫"师恩",他只知道,主人在写一样东西,写完了,就不能让人进来。
他就真的没让任何人进来。
第四日深夜,内厂掌刑赵仲清亲自来寻,说要"查阅旧档"。阿丑挡在门口,面无表情,手里拎着那只从后库火场里拎出来的、破了个洞的铁锅。
赵仲清看着那只铁锅,沉默了半晌,转身走了。
沈砚隔着门缝看见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少年,大概是他在这座皇城里,第一个真正的兄弟。
他不是门生,不是故旧,不是同年,不是同乡。
他只是一个,被他从火场里拽出来的、会烧饭的哑巴少年。
可他守了他七天。
这,就是师恩的反面——不是教出来的,是命换来的。
辰时初刻,百官入朝。
沈砚没有跟着九品班列入殿。
他站在朝房里。
朝房是百官晨间候朝之所,一间极大的敞厅,两侧摆着长长的紫檀木案,案上搁着笔砚茶盏,是给各位大人候朝时写字喝茶用的。
沈砚在朝房东侧的墙上,贴了一张纸。
然后,又贴了一张。
再贴一张。
三百零七张纸,一张一张,从地面贴到屋顶,贴满了朝房的整面东墙。
每张纸上,只有一行字。
"永昌五年三月初二,漕运使王崇简经崔巍授意,向靖王府输银二十万两,批条代押:王恪之。"
"永昌七年八月十五,漕运副使李某经崔巍授意,向崔巍私邸输银五万两,事由:束脩。"
"永昌九年腊月,禁军副统领赵某经崔巍授意,向靖王府输银十万两,事由:岁贡。"
三百零七张纸,三百零七行字,贴满了一整面墙。
沈砚贴完最后一张,退后三步,站在朝房正中,静静等着。
第一个走进朝房的,是礼部左侍郎。
他照例端着茶盏,踱着方步,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东墙上。
茶盏,停在半空。
他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第三条,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泼了出来,烫了手,他却浑然不觉。
他认得那条。
永昌九年腊月,禁军副统领赵某。
他认得赵某。
因为赵某,是他的同年。
他当年中进士,赵某中武举,两人同科,交情不浅。
他忽然想起,永昌九年腊月,赵某请他吃过一顿饭。席间,赵某喝多了,说了一句:"老哥哥,我这一生,最该谢的人,不是皇上,是崔老师。"
他当时只当是醉话。
此刻,他看着墙上那行字——"经崔巍授意"——忽然明白,那不是醉话。
那是赵某在告诉自己:我欠崔老师的,不是一句谢,是一笔十万两的银子。
礼部左侍郎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缓缓放下茶盏,后退三步,像是怕那面墙烫着自己。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出朝房,再没回头。
第二个走进来的,是户部右侍郎。
他看见墙上的字,脚步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径直走到西侧案前,坐下,提起笔,开始写字。
他写得极慢,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