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沈玄独自回了青渊宗。
脱籍的文书，是他亲手写的。字斟句酌，不卑不亢，末尾一句话："弟子沈玄，自愿脱籍离宗，从此山高水远，各安前路。"
议事堂收文书的时候，大长老没露面，派了执事堂两位长老监交。原本想着走个过场，谁料这一笔账，从巳时对到了未时。
首席之位，交还。外门首席的金印、令牌、仪仗，三样入册，一样不缺。
执法堂客卿名帖，交还。库房执事接过名帖，翻开册子看了看，轻声说了句："韩长老有令，名帖入册，存原格。"原格，就是三个月前沈玄缴名帖时的那一格。来，缴出去；走，自己还。一张帖子，三个来回，库房的册子都记全了。
洞府，退还。府中陈设，一件没动。
月例，结至当月，分文未领。
坊市份额，弃。历练名额，弃。宗门名下的一切挂名权益，统统写在交割单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监交的长老对到一半，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安静的年轻人，忽然说："沈玄，老夫替宗门问一句，你这三年，交给宗门的饮水捐，是四千六百块中品灵石；替宗门修的镇脉鼎，坊市作价两千；秘境里保下的丹方和器物，执事堂自己估过，值一万。这三笔，宗门账上都没给你记功。"
"不用记。"沈玄把交割单推过去，"账两讫了。"
监交长老看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最后在末尾签了名，印落下去的时候，他站起身，朝沈玄拱手，郑重一揖："沈首席，保重。"
这一声"首席"，是他自己愿意叫的。
出议事堂的时候，外门广场上站了不少人。
周铭第一个迎上来，账本抱在怀里："首席，账都平了，一笔不欠。辞呈今早递了，您去哪儿，我去哪儿。"
王铁来得最晚，肩膀上扛着那杆用布裹好的黑铁大秤，头顶上还顶着一卷铺盖："首席，我把铺盖都卷来了。铁器行的铺面我盘给师弟了，铁在哪里都能打。你要不要我？"
沈玄看着这两个人，喉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要。都跟我走。"
林晓霜是最后来的。她没说辞职，只把一枚小小的传讯符拍在沈玄手心："我留下。宗门里总要有人给你们递话。执法堂的值房，我坐得住。"
沈玄捏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符，郑重点头："留好。等落霞坊立起来，第一单生意，给执法堂打一把刀。"
李长风是最后出现的。外门首座一身便服，站在山门外的老槐树下，看着沈玄一行人收拾行装，没有上前，只在他经过时，低声说了一句：
"落霞坊若立起来，给老夫留一张椅子。"
"一定留。"沈玄站定，"首座想看什么，弟子就演什么。"
李长风难得地笑了一下，摆摆手："去吧，一路保重，走得越远，活得越好。"
一行人，一辆车，一口箱子，一杆秤。出山门的时候，没有鸣钟，没有送行的人潮，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像是在鼓掌，又像只是风过。
回到木灵宗药圃，已是三天后的傍晚。
云清浅在篱笆前等他。七天的调理，把她那处十二年前落下的旧伤化得干干净净，她站在暮色里，脊背笔直，眉眼间那层积了多年的疲惫，像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净。
"手续办完了？"她问。
"办完了。走得干净，留得体面。"沈玄说，"师父，收拾东西，咱们走。"
云清浅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她站在院子中央，闭上了眼。
沈玄起初没在意，直到他察觉到不对，药圃里的灵气在动。不是风，是灵气，像百川归海一样，从四面八方朝着院子中央那道瘦削的身影涌去。畦里的寒髓草齐齐弯腰，篱笆上的青藤簌簌轻颤，连屋檐下挂着的药串都在轻轻摇晃。
云清浅体内，那股淤塞了十二年、此刻终于彻底化开的气息，在这一刻奔涌起来。带伤硬冲筑基时埋下的虚浮根基，被这一路的固元丹一点点填实；温养方抚平的池水，彻底澄澈下来。滞了多年的筑基初期，像涨满了的春水，自然地漫过了那道坎。
良久，一切归于平静。
云清浅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月例被人克扣了两成也好，例药不在发放之列也好，被站着问了两个时辰也好，这些年的弯腰与忍让，都在这一口长气里，吐了个干净。
筑基中期。
苏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半晌，由衷地拱手："恭喜云大夫。旧伤尽去，今朝试锋芒。"
云清浅转过身，看见沈玄，笑了。这一笑，眉眼弯弯，像极了十九年前雪窝子里那个把幼童裹进怀里的年轻女修，又比那时多了说不出的从容。
"走。"她说，"为师跟你走。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次日清晨，师徒一行四人，乘上苏叶安排的舟，离开木灵宗。
沈玄立在船头，身后是师父，身侧是周铭、王铁，还有那杆裹着布的黑铁大秤。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落霞坊，五宗交界处最大的一座中立坊市，不受任何一宗辖制，散修云集，鱼龙混杂。三年前，玄黄分销的青布幌子就在那里埋下了第一批钉子；胡大彪半个月前已先行赶去，说是"铺面看好三处，就等首席定夺"。
舟行半日，前方出现一座依山傍水的城坊，坊门之上，"落霞"二字被夕阳照得金红。
码头上，胡大彪早早候着，老远就挥胳膊。等船靠稳，他把人迎下来，凑到沈玄身边，压低声音："首席，铺面都看好啦，就等着您定夺。不过有件事，得先跟您透个信儿。"
"说。"
"咱们前脚进城，"胡大彪朝坊门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坊主后脚就递了帖子，说要亲自给沈掌柜接风。"
沈玄眯起眼，"哪位坊主？"
"落霞坊坊主，姓贾。"胡大彪咂咂嘴，"怪就怪在这儿。咱们的人前脚进城门，他的帖子后脚就到了柜上。首席，这落霞坊里头，有人比咱们自己人还清楚咱们的行程。"
沈玄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看师父，云清浅正打量着这座新坊市，目光平静。
暮色四合，落霞坊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把半边天映成暖红色。好看得像它的名字。
沈玄收回目光，淡淡道："接风帖，收下。"
"贾坊主的酒，喝不喝？"
"喝。"沈玄提起行囊，第一个踏上落霞坊的青石长街，"人家备好了席，不去，是不给面子。去了......"
他顿了顿，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慢慢说完：
"去了，才知道这席上坐的，是客，还是秤上的砝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