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从楼梯拐角追下去的时候，顾霆琛已经推开了西门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长响，冷风灌进来，把他外套下摆掀了一下。台阶上那个灰夹克不见了，只剩垃圾桶旁边那杯滚过地的豆浆，杯壁上的水珠还没干透，躺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圈湿印。

　　她跨出门，一眼看见巷口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着，引擎盖上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层薄雾。后车门开着，灰夹克站在门边，手搭在车顶，像在等什么人下车。车里没动静，但虞夭注意到车尾的排气管在轻轻抖，发动机没熄。

　　顾霆琛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没往前走。他偏过头，视线越过灰夹克的肩膀，落在商务车后排那片深色车窗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缝里露出一截深灰色西装袖口，袖扣是银的，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顾总。”灰夹克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客气，“二爷说，您手里那点东西，他愿意谈。车上有位置，您一个人上来就行。”

　　顾霆琛没动。虞夭走到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铜钥匙硌着指腹。她看着那条车窗缝，袖口里的人没露脸，但那只手搭在窗沿上，食指轻轻敲着车门内饰板，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二叔人呢。”顾霆琛问。

　　“二爷在茶楼等您。”灰夹克说，“他说银行门口人多，不方便。您上车，二十分钟就到。”

　　虞夭在口袋里把钥匙转了一圈。顾长河自己不来，派个跑腿的堵门，说明他不想在银行门口留自己的痕迹。茶楼是顾长河的地盘，顾成前天去过城东茶楼，这个“二十分钟”的车程，终点未必是茶楼。她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尝出早上那口豆浆的甜味还没散干净。

　　她侧头看了顾霆琛一眼。他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压着，像在算什么。她伸手，在他外套袖子上轻轻拽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指节隔着布料抵到了他手腕。

　　“顾总，”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灰夹克听见，“你爸留的那份说明上写得清楚，股权代持，乙方空白。空白的意思，就是谁的名字填上去，谁就是代持人。你二叔要谈，谈的是这个。”

　　顾霆琛的手在裤袋里攥了一下，那个方形硬物的轮廓在布料底下顶出来一角。他没看虞夭，目光还钉在车窗那条缝上。

　　“二叔要是想谈代持，”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半度，“让他自己来。我在公司等他，会议室有监控，有录音，有会议记录。茶楼没有。”

　　灰夹克脸上的客气淡了一层。他回头看了一眼车窗，车里那只手停住了敲击，食指弯了一下，像在示意什么。灰夹克转回来，语气还是平的，但尾音往下压了压。

　　“顾总，二爷说您一个人拿不动。他让我带句话——您爸当年拿不动的东西，现在您也拿不动。”

　　顾霆琛往前迈了一步。虞夭的手从他袖子上滑下来，没拦。他走到灰夹克面前，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灰夹克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嘴角还挂着那点客套。

　　“回去告诉二叔，”顾霆琛说，声音很平，“我拿不拿得动，不劳他操心。他要是真想要我爸的东西，让他把当年用我爸工号改的那份股东变更原件先找出来。那份东西在谁手里，谁才有资格跟我谈。”

　　灰夹克嘴角的客套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车窗里那只手又敲了一下，这次重了些。灰夹克把话咽回去，退后半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商务车没立刻走，发动机空转了几秒，后排车窗那条缝才慢慢升上去。

　　虞夭盯着那扇车窗完全闭合，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小九的面板从屏幕角落浮起来，字滚得比平时快：【宿主，车牌查到了。登记在顾成名下，但保险和年检记录走的是一家叫“长河商贸”的公司账户。车是顾成的，养车的是顾长河。】

　　“顾成出车，顾长河出钱。”虞夭把手机翻过去给顾霆琛看，“两个人绑一块儿了。”

　　顾霆琛扫了一眼屏幕，没接手机。他看着商务车拐出巷口，尾灯在梧桐树干后面一闪，消失在安庆路车流里。他站了几秒，忽然转身往银行西门走。

　　“箱子里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脚步没停。

　　虞夭跟上去，铁门还开着一条缝，里面楼梯间的黄光漏出来，照在门槛石上。她把那张深蓝色硬卡从内袋里抽出来，卡面在光底下泛着旧塑料的哑光。

　　“股权代持协议原件，你拿着。”她说，“那张手写说明，我也给你。铁盒和钥匙，我留着。你爸留给我那句话，我还没弄明白，得再想想。”

　　顾霆琛在楼梯口停住，回头看她。他眼睛里的红已经退了些，但眼底那层青灰还在，像熬夜熬出来的底色。他伸手，虞夭把协议和说明递过去，三页纸叠得整整齐齐，他接过去，贴着胸口内袋塞好，动作比在保管箱室里稳当多了。

　　“你不怕我拿着这些东西跑。”

　　“你往哪儿跑。”虞夭靠在铁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转了一路的瓜子，嗑开，壳捏碎在指尖，“你爸把东西留给你，不是让你跑的。他让你拿住。”

　　顾霆琛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内袋鼓起的那一块，手在上面按了按，像在确认东西还在。楼梯间里传来脚步声，那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登记簿。

　　“登记完了？”她问。

　　“完了。”虞夭应了一声，把瓜子壳丢进巷口垃圾桶，拍了拍手，转身往巷外走。

　　顾霆琛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回到街面上。梧桐叶落了一地，被车碾成碎末，踩上去沙沙响。走到车边，顾霆琛拉开驾驶座的门，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立刻发动。

　　“茶楼那边，”他说，“我让阿强去盯着。”

　　“阿强前天还在替顾长河刷备用卡。”虞夭坐进副驾，把安全带扣上，“你让他去盯茶楼，是让他给顾长河报信。”

　　顾霆琛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辩解。

　　“换个人。”虞夭说，“让小陈去。小陈是行政部的，顾长河不认识他。你给他个理由，就说去城东送份文件，顺路看一眼茶楼门口停了什么车。”

　　顾霆琛沉默了两秒，掏出手机，给小陈发了条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打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按，像在斟酌措辞。发完他把手机丢进中控台，发动了车。

　　车子汇进安庆路的车流，虞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排排梧桐往后退。小九的面板又浮起来，这次字色泛着黄，像犹豫了一阵才滚出来的：【宿主，顾长河那条短信，我顺着发信基站查了。信号从城东茶楼附近发出来的，但短信发出前两分钟，顾长河的手机连过另一个设备，蓝牙名是“GC-01”。】

　　“GC-01。”虞夭在心里念了一遍，顾成名字的缩写。她啧了一声，行吧，这俩人连蓝牙名都懒得换，是真没把顾霆琛当外人防。

　　“顾长河在茶楼，顾成在他旁边。”她把手机屏幕侧过去，让顾霆琛余光能扫到，“两个人凑一块儿发短信，说明他们急了。你爸的箱子取出来了，他们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知道东西不在他们手里了。”

　　顾霆琛目视前方，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忽然开口：“我爸的说明里写，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代持、变更或注销。这句话，防的就是顾长河。他当年用我爸的工号改股东变更，改的就是这百分之三十二。现在协议原件在我手里，他改的那份就是废纸。”

　　“废纸也得看怎么废。”虞夭说，“工商登记上那百分之三十二现在挂谁名下，得查。你二叔改了股东变更，但工商那边有没有备案，备案用的什么材料，这些都得调。”

　　绿灯亮了。顾霆琛踩下油门，车子穿过路口，往公司的方向驶去。虞夭把手机收起来，铜钥匙在口袋里硌着指腹，她捏住钥匙齿，指腹上那道被硌出来的白印慢慢回血。

　　“顾总，”她说，“你刚才跟灰夹克说，让顾长河把当年那份股东变更原件找出来。这话你是随口说的，还是真想让他交出来。”

　　“真想。”顾霆琛说，“他手里那份原件，跟我爸的协议放在一起比对，就能证明他伪造。他要是交，就是自首的物证。他要不交，就说明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怕被查。”

　　虞夭偏头看他。他侧脸被车窗外的树影一道一道掠过，眼底那层青灰在明暗交替里忽深忽浅。她忽然想起顾长安那张纸条上的字——别让他变成顾家的人。顾长安写这句话的时候，大概不知道他儿子二十年后会坐在一辆车里，用这种语气跟人谈证据。

　　“顾总，”她开口，“你爸那句话，你看了心里什么感觉。”

　　顾霆琛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车子驶过一段坑洼路面，车身颠了颠，他握紧方向盘稳住方向，过了几秒才回话。

　　“没感觉。”他说，“先把事办了再说。”

　　虞夭没追问。她把头靠回车窗，玻璃凉丝丝地贴着太阳穴。小九的面板从她肩头浮出来，最后滚过一行字：【宿主，小陈到茶楼了。他拍了张照片，茶楼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顾成的商务车，另一辆是顾长河的黑色轿车。两个人都在里面。另外，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有人拿望远镜朝街面看。】

　　虞夭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车子拐进公司地库入口，减速带颠了一下，她直起身，伸手去够车门把手。

　　“顾总，”她说，“茶楼那两个人，今天不会只坐在那儿喝茶。你爸的箱子开了，他们下一步要么来抢，要么来谈。抢的话，你手里的协议就是靶子。谈的话，他们开的价码，你得先想好底线。”

　　顾霆琛把车停进车位，熄火。地库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底线，”他说，“百分之三十二的股权，一分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