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鞋
我租的老房子在旧巷最深处,是个带内廊的老式平房,房东说前几年里面住的老太太走了,便宜租给我,只反复叮嘱一句:夜里十二点之后,别往走廊尽头看。
房租实在太便宜,我没多想就搬进去了。
房子格局怪,卧室在廊子这一头,卫生间、杂物间挤在尽头,长长的木廊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黄不拉几的声控灯,声音稍微小一点,灯就“咔哒”一声灭掉,黑得扎实。
头几天一切正常。我下班晚,回来走长廊,咳嗽一声,灯亮,快步走到卧室关门,从来不多张望。
变故是第七天来的。
那天加班到将近零点,我掏钥匙开门,走进长廊,习惯性咳了一声。昏黄的灯光悠悠亮起。
就在离我十几步远,廊中间的地面上,摆着一双布鞋。
黑布面,纳千层底,鞋头微微上翘,是那种很久以前老太太才会穿的款式。一双鞋整整齐齐,鞋尖,正对着我的方向。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搬进来的时候打扫过整条走廊,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这房子只有我一个人住。
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
声控灯听见声音,晃了两下,还是亮着。长廊空荡荡,没有回音,只有那双鞋安安静静摆在那里,鞋口敞着,像是有人刚刚脱下来,暂时放在这儿。
我不敢绕过去,贴着墙根一点点蹭回卧室,锁上门,蒙头躺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再去走廊看——鞋不见了。
地面干干净净,一点灰尘踩踏的痕迹都没有,就好像昨晚那双鞋,只是我熬夜看花了眼。
我给房东发消息,问以前那个老太太,是不是常穿黑布鞋。
房东隔了很久才回消息,字打得很慢:“是啊,她一辈子都穿这种鞋。不过她是在走廊尽头的杂物间上吊走的,走的时候,脚上,就穿着这一双。下葬的时候,鞋子跟着一起埋进土里了。”
我后背一下子就凉透了。
我想搬家,可押金押了一大半,手头紧,只能硬着头皮再住几天,心里安慰自己是幻觉。
当晚,我特意不到十二点就回屋,早早锁门,坚决不出卧室。
睡到后半夜,渴得厉害,嗓子干得冒烟。
水放在外面廊边的柜子上。
犹豫半天,我咬咬牙,拿上手机开手电筒,轻轻拉开卧室门。
手电光柱扫过去。
长廊中间,那双黑布鞋,又出现了。
这次,鞋尖调转了方向,朝着走廊尽头杂物间的方向。
我浑身汗毛炸起来,脚钉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我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出声,屏住呼吸,盯着那双鞋。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片刻,我看见——
其中一只鞋,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廊子里没有一丝风。
鞋跟微微抬起来,又轻轻落回地上,像是里面有一只看不见的脚,正在试着往里伸。
紧跟着,第二只鞋,也抬了一下。
我吓得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手电都差点脱手摔了。
我想起房东的话,老太太死在尽头杂物间。难道……她是要走回去?
我慢慢往后退,打算退回卧室,关门躲起来。
就在我后退半步的时候。
“啪嗒。”
一声很轻的脚步声,从那双布鞋的位置响起来。
一步。
朝着我,走过来了。
看不见人,只有脚步声,鞋底蹭着老旧木地板,缓慢,拖沓,“啪嗒……啪嗒……”
每响一声,那双鞋就往前挪一小截。鞋尖,再一次对准了我的卧室门。
手电的光抖得厉害,我清清楚楚看见,鞋里面是空的,没有脚。可它就是在一步步朝我走。
我“哐”地甩上门,死死抵着门板,心脏狂跳,耳朵贴在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廊里安安静静。
我以为它走了。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门外传来很轻、很沙哑的老太太的声音,贴着门板,幽幽地飘进来:
“小伙子,看见我的鞋了吗?
我走到一半,脚,落在鞋里面了,
可是鞋,不肯跟我回家啊。”
我浑身僵住,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不敢应答。
那个声音又慢腾腾接着说:
“它总往有人的地方跑。
今晚,它找到你啦。”
紧接着,门外木地板上,又是一声“啪嗒”。
是鞋,踩在了我卧室的门槛上。
声控灯,咔哒,灭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
我忽然感觉到,脚踝那里,有冰凉的布料,轻轻蹭了一下我的皮肤。
低头,手机手电微弱的余光里。
那双黑布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我的床底下。
鞋尖朝上,正对着我躺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