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缝看人
苏雨租的房子,在老居民楼的四楼。
楼是九十年代的红砖楼,楼道窄窄长长的,声控灯老化了,经常要重重跺脚才肯亮一下,亮几秒,又“咔哒”坠入黑暗。房东跟她交接房子的时候,别的都没多说,唯独指着卧室那扇老式木窗,反复叮嘱。
“这窗,窗框老化,关不严实,总有一条细缝。夜里睡觉,不管听见外面走廊有什么动静,别凑到缝那里往外看。记住,千万不要隔着窗缝看人。”
苏雨当时没当回事。
房东看着就是个谨小慎微的老太太,老一辈,总爱传些莫名其妙的忌讳。房租便宜,离上班的地方近,她匆匆签了合同,搬了进来。
卧室的木窗确实老旧。窗框边缘腐朽变形,就算用力把插销扣死,靠窗沿的地方,依旧留着一道细细长长的缝隙,窄得也就一指宽。白天光线透进来,会在地板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头半个月,一切安稳。
她朝九晚五上班,回家洗漱睡觉,偶尔听见楼道里邻居上下楼的脚步声,习以为常。那条窗缝,她也刻意忽略,从来没有凑近去看。
变故是在一个雨夜来的。
那天加班到深夜,回到家已经将近凌晨一点。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风声裹着雨声,把整栋楼衬得格外安静。
苏雨洗漱完躺上床,刚要睡着,楼道里,慢慢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急促上楼、下楼的那种脚步声。很慢,一步一顿,鞋底蹭着水泥地面,拖沓、滞重,“沙沙——嗒,沙沙——嗒”。
脚步声从一楼,一点点往上挪,经过二楼,三楼,最后停在了四楼,她卧室窗的外侧。
老楼的格局很怪,卧室窗户朝外,底下是楼道外挑出来的平台。也就是说,有人站在四楼窗外的平台上,刚好就在这道窗缝的外面,和窗内的她,只隔着这一指宽的缝隙。
苏雨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躺在被窝里,耳朵紧紧竖着。
雨声哗哗,盖住了很多声音,可那拖沓的脚步声停下之后,窗外,再没有别的响动。
有人站在外面,不动了。
她心里慌,脑子里一下子蹦出来房东那句叮嘱:不要隔着窗缝看人。
可越是不让看,心底的好奇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是谁?小偷?流浪汉?还是哪个邻居半夜跑上来了?
犹豫了很久,她咬着牙,慢慢从被窝里探出脑袋,一点一点,往窗缝的方向挪。
她放轻呼吸,把眼睛,悄悄凑到了那条细细的缝隙后面。
窗缝外面,是一片沉沉的黑影。
隔着窄缝,她看见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脸色灰白,嘴唇乌青,两只眼睛圆滚滚地睁着,瞳孔直直对着窗缝,正好和她的视线对上。
他离得极近,鼻尖几乎贴在窗框上,一动不动,就安安静静站在窗外,透过这道缝,往屋子里面看。
苏雨浑身血液瞬间僵住,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差点叫出声。
她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重重磕在床头挡板上,疼得她眼冒金星。
她死死捂住嘴,蜷缩回被子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有人趴在窗外,盯着她的卧室。
过了很久,她才敢再悄悄侧耳去听。
窗外,还是安安静静,没有挪动脚步的声音,也没有离开的动静。
那个人,还站在外面。
她不敢再去看,摸出手机,想打报警电话。可手机信号一格都没有,老楼深处,一到夜里信号就彻底废掉。
她只能裹紧被子,缩在床角,熬时间,盼着天亮,盼着对面的人自己走掉。
不知道熬了多久,雨声慢慢小了。
窗外终于传来了那拖沓的脚步声,“沙沙——嗒,沙沙——嗒”,慢慢走远,顺着平台往另一边挪,最后消失。
苏雨紧绷的神经一松,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天亮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给房东发消息,问这件事。
房东隔了许久才回消息,字打得很慢:
“你是不是,隔着窗缝,看见他了?”
苏雨心里咯噔一下,老实回:“我看了一眼,一个男人,灰白脸。”
那边隔了很久,才发来一段话:
“以前这房子,住的是一对夫妻。男的在这个窗口跳楼走的,就落在楼下平台。他死的时候,脸朝着窗户里面,眼睛盯着卧室。
旁人看不见他,只有顺着这道窗缝对视,才能看见他。
规矩不是不让他看你,是不能和他对视。
只要你隔着缝,和他对上眼,他就记住你了。”
苏雨后背一阵发凉,连忙追问,那该怎么办?
房东只回了一句:“晚上关好窗,不要再往缝里看,等他慢慢淡掉,就没事了。”
苏雨一整天心神不宁,下班路上,特意去五金店买了一卷宽胶带。回到家,她把整条窗缝仔仔细细,用黑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不留。
这下,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对视了。
她安慰自己,封死缝隙,那个东西就看不到她,也找不到她了。
当晚,她早早躺下,早早关灯。
外面没有下雨,夜里格外安静。
大概到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又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沙沙——嗒,沙沙——嗒。”
脚步声,又停在了窗外。
苏雨心脏狂跳,死死闭着眼,不敢动。
胶带封死了窗缝,他看不见里面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下一秒,她听见“刺啦”一声轻响。
是胶带被指甲慢慢刮开的声音。
一下,一下,细细的,从窗外传来。
他在外面,用指甲,一点点抠她贴上去的黑胶带。
苏雨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胶带撕裂的声响持续了一小会儿,停了。
然后,一道细细的、新的缝隙,重新出现在窗框上。
一道,刚好够一只眼睛看进来的缝。
她不敢主动凑过去,可她能清清楚楚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正顺着这道新开的细缝,落在她的床上,钉在她的身上。
她埋着头,不敢抬头,不知道熬了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慢慢走远。
第二天一早,苏雨冲到窗边。
她贴得平整严实的黑胶带,真的被人从外面抠开了一条窄缝,边缘是细碎的指甲划痕,深深浅浅。
她吓得腿软,不敢再住,打算收拾东西立刻搬走。
但是房东说,租期没到,退租押金一分不退。她手头拮据,舍不得那笔钱,只能硬着头皮,再想办法。
她换了更厚的防水胶布,还压上木条,把窗缝牢牢卡死。
她想,木头总刮不开了吧。
夜里,脚步声如期而至。
这一次,没有撕胶带的声音。
窗外传来很轻很轻的,呼气的声音。
“呼……呼……”
温热的气息,隔着木框,从那道看不见缝隙的地方,慢慢吹进卧室里,落在她的脸上。
苏雨猛地睁开眼。
木条封得死死的,没有任何缝隙。
可那股带着潮湿霉味的气息,就直直吹在她的脸颊上。
那个男人,不需要窗缝,也能看见她了。
她终于明白房东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不是窗缝是通道,是对视的那一刻,羁绊就结下了。
窗缝只是一个让他们看见彼此的媒介,一旦对上视线,不管有没有缝隙,他都能找到她。
接下来的几晚,他每晚准时来。
有时候,他会停在窗外,安安静静地站很久;
有时候,他会用指甲轻轻敲玻璃,“笃、笃、笃”,节奏很慢;
有时候,苏雨闭眼躺着,会感觉有冰凉的东西,轻轻拂过她的手背,像是他垂下来的手指,隔着玻璃,碰一碰她。
苏雨快要崩溃了。她不敢睡觉,白天上班精神恍惚,眼底乌青一片。她找了懂这些的老人打听,老人告诉她,解的办法只有一个。
再找到那道窗缝,再隔着缝看他一次,这一次,由她,先移开视线,不跟他对视。
苏雨犹豫了整整一天。
这是唯一的法子。
当晚,她咬着牙,拆掉窗框上所有的木条和胶布,重新露出那道细细长长的窗缝。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静静等着。
后半夜,拖沓的脚步声又来了,停在窗外。
苏雨深吸一口气,慢慢把眼睛,再次凑到窗缝边上。
外面,那张灰白的脸,依旧贴在窗框上,乌青的嘴唇,圆睁的双眼,直直等着她。
视线,再次撞在了一起。
这一次,苏雨没有僵住。
只对视了短短半秒,她用力闭上眼睛,猛地偏过头,把视线挪开,再也不往窗缝那边看一眼。
窗外安静了。
没有敲击玻璃的声音,没有吹气的声响。
过了片刻,脚步声慢慢响起来,“沙沙——嗒,沙沙——嗒”,越走越远,这一次,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晚,她安安稳稳睡到天亮。
第二天醒来,她冲到窗边,窗缝还在,外面的平台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苏雨大喜,以为事情终于了结,立刻收拾东西,当天就找了房子,连夜搬离这栋红砖老楼。
押金不要了,她只想离这里越远越好。
新租的房子在另一片区,阳光充足,楼道干净,没有老旧的木窗。
苏雨终于放下心,日子慢慢回到正轨。
搬家后的第七天夜里。
她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又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沙沙——嗒,沙沙——嗒。”
脚步声停在了她卧室的墙外。
苏雨浑身汗毛炸开,猛地坐起来。
这间新房的墙是实心水泥墙,没有窗户,没有缝隙。
她颤抖着,慢慢看向墙面。
平整光滑的白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凭空出现了一道细细长长的缝隙。
就和以前老房子那道窗缝,一模一样。
一条一指宽的缝,横在墙上。
一只灰白的眼睛,从缝隙里面,缓缓探了出来,静静地,看着她。
墙缝里,飘出那个男人沉闷、沙哑的声音,慢悠悠响在房间里:
“上次是你先移开眼,我放了你一次。
可是我找了你好久,
我还想,再和你对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