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床睡
我是常年跑工地的临时工。
哪里楼盘开工,哪里缺人手,我就往哪里钻。干我们这行,吃住都凑活,工地板房挤、潮、闷,能有个干净床铺睡觉,就已经是天大的奢侈。
今年秋天,我跟着工程队,进了一座深山安置房工地。
山里新小区刚盖好大半,楼房空空荡荡,没住户、没烟火、整片小区死气沉沉。周围全是未开发的荒坡、乱草、孤坟包。
工头跟我们说:板房不够住,剩下几个人,自己去空楼里找空房间睡。
随便哪一户,没锁门的都能住,只要不乱碰东西、不乱开窗就行。
工友们都怕空楼阴,嫌冷清,扎堆挤在狭小板房。
我嫌板房臭、吵、打呼噜的人多,索性一个人拎着被褥,钻进了最靠后山的一栋新楼。
这栋楼一共六层,楼道惨白,瓷砖崭新,却透着一股子彻骨的凉。
所有房间全是空的,白墙毛坯,空空荡荡,回声巨大,脚步声一响,整栋楼嗡嗡回荡。
我逐层逛上去,五楼靠里的一户,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别的家具一概没有,唯独卧室正中,摆着一张崭新的实木大床。
床垫雪白,床单铺平,干干净净,像是专门铺好等着人来睡。
我瞬间大喜。
空楼里居然有现成的床,比打地铺舒服一万倍。
我没多想,把被褥铺在上面,简单收拾一下,躺下就睡。
山里天黑得极快,六点彻底黑透。新小区没有路灯,整片楼区黑沉沉的,只有我这间屋子,手机亮着微弱的光。
第一天,啥事没有。
睡得安稳、暖和,比板房舒服太多。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安稳。
我彻底放下心,每天干完活,就回这间房,睡这张床。
我甚至暗自庆幸自己运气好,捡到一张没人要的新床。
直到第五天夜里。
我半夜翻身,忽然感觉不对劲。
这张床……太大了。
我平时睡觉随意打滚,这几天总觉得,我不管滚到床的哪一侧,床边永远空出一大片位置。
明明是一米八的大床,我一个人睡绰绰有余。
可那晚闭眼迷糊间,我清晰感觉到——
我的身侧,躺着一个人。
紧贴着我后背,隔着薄薄一层被子,是一片死人一样的阴冷。
不是风凉,是有形体、有重量、贴着你一起躺的凉。
我瞬间僵死,不敢动,不敢睁眼,后背汗毛全部炸立。
我能清清楚楚感觉到:
我睡外侧,它睡里侧。
我一翻身,它就跟着挪一下,始终紧贴着我,和我并排躺着。
整张床,是两个人的睡姿。
死寂的黑暗里,我听见枕头旁边,传来极其轻、极其细的呼吸声。
不是我的。
它就在我耳边喘气。
我死死咬着牙,攥紧拳头,硬撑到天亮。
天光透进窗户的一瞬间,那股贴背的阴冷,瞬间消失。
床上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起来,满头冷汗,盯着平整的床单,越想越瘆人。
我开始回忆这几天的睡姿。
难怪我每晚都觉得床挤、翻身受限。
难怪我总感觉右边沉、左边轻。
这张床,一直不是我一个人在睡。
我心里发毛,想换房间。
可当晚干活累得浑身散架,加上白天阳光照着屋子干干净净,我又侥幸心软:
可能是夜里寒气重,错觉而已。
我再睡一晚,没事就继续住。
就是这一晚,出了大事。
半夜。
我睡得半梦半醒,忽然感觉被窝里,有一只手。
冰凉、僵硬、指尖发木,从被子底下,缓缓摸上来。
先是摸过我的腰,轻轻贴着,不动。
我瞬间清醒,脑子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冻结。
我不敢动。
绝对不是错觉!
那只手就安安静静搭在我腰侧,带着死人的凉,死死贴着我的皮肉。
紧接着,我的枕头,慢慢下陷了一块。
有人,缓缓把头,靠在了我的枕头上。
就在我脸边,紧挨着我的侧脸。
黑暗里,那道细微的呼吸声,再次响起,就在耳边,近得能擦到耳朵。
我浑身僵硬,眼珠不敢转,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下一秒。
耳边传来一个极轻、极软、贴着我耳朵缝的女声。
幽幽的,慢慢吐气:
“这床,是我的。
你借我的床睡,
要分我一半身子。”
我头皮瞬间炸裂!
我猛地弹坐起来,疯狂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面上。
卧室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大床平整、干净、空荡荡。
可床上的温度不对。
半边床暖,半边床冰。
我睡过的外侧,温热。
里侧整整半张床,冰得像冻了好几年。
那是它睡的位置。
我彻底不敢睡了,抱着被褥,打算连夜跑路,再也不进这栋楼。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无意间低头,看见床底。
崭新的床板底下,积着一层薄灰。
灰面上,清清楚楚印着一个人形平躺的印子。
从头到脚,完整的女人身形。
长年累月睡在这里,压出来的痕迹。
我后背一凉,瞬间明白了所有事。
这张床,不是空床。
这屋里,本来就住着一个女人。
她死在这里,睡在这张床上,常年压出人形灰印。
我刚来那几天,她一动不动,静静看着我睡。
后来习惯了我,就每天夜里贴着我、陪我睡。
我占了她的床,她不赶我走,
她只是——跟我一起睡。
我吓得不敢多待,抱着被褥,疯一样冲出房间,冲下楼道,一路狂奔跑出黑楼。
当晚我挤回板房,一夜不敢合眼,浑身发冷。
第二天白天,我忍不住好奇,问工地看门的老大爷。
我问后山那栋空楼、五楼那户,以前是不是出过事。
老大爷本来坐着抽烟,一听我报出房间楼层,烟头直接掉在地上,脸色瞬间铁青。
他盯着我,眼神惊悚:
“你睡那张床了?那间房,去年装修的时候,装修工头的老婆,在那屋里上吊了。
死的时候,就躺在那张新买的大床上。
死后阴魂不散,夜夜躺床。
后来工人没人敢住,那间房,整整空了一年。”
我手脚瞬间冰凉。
老大爷继续说:
“那女的死得不甘心,最忌讳别人睡她的床。
凡是睡过她床的外人,
她不闹、不吓、不杀。
她就一个规矩——
谁借她的床睡,夜里就陪谁躺。
睡一晚,借一晚身子。”
我喉咙发紧,颤声问:“……借身子,是什么意思?”
老大爷看着我,眼神发沉:
“她常年孤睡,太冷、太寂寞。
活人阳气暖。
你睡她的床,你的阳气,就分她一半。
夜夜分、天天分。
分到最后,你的阳气耗空,你躺下去,她站起来。”
我浑身发麻,不敢再听,转身就跑。
我以为我跑了、不睡那张床,就没事了。
我大错特错。
当晚,我睡在拥挤吵闹的板房里,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绝对不可能闹鬼。
我累极了,沾床就睡。
半夜,半梦半醒之间。
我清晰感觉到——
我的身侧,再次陷下去一块。
拥挤的板床铺位狭窄,我旁边明明睡着工友。
可那股熟悉的、死人般的阴冷,再一次紧贴着我的后背躺了下来。
耳边,幽幽女声,轻轻响起:
“你换床了?
不行。
你借过我的床,
你的身子,已经借我一半了。
不管你睡哪里,
我都能跟过来睡。”
我猛地睁眼!
板房灯光昏暗,周围工友打鼾声震天。
我左右全是人,密密麻麻。
可只有我身边,空出半张床铺。
空空荡荡,冰冷刺骨。
别的地方全是人挤人,唯独我右边半铺,寒气沉沉,像躺着一个看不见的女人。
从那天起,她跟着我走了。
我不睡她的床,她就睡我身边。
无论板房、旅馆、临时地铺,无论多少人、多少阳气、多少光亮。
每一个夜晚。
我睡左边。
她睡右边。
永远紧贴我,共用一个枕头,共盖一床被。
安静、沉默、不闹、不作祟。
只是静静陪着我睡。
我试过找人看、求符、避煞、换地方、通宵不睡。
全都没用。
懂行的老人告诉我:
她不是害人厉鬼,只是太孤单。
你睡过她唯一的床,沾了她的宿痕。
宿痕入骨,阴阳共枕。
她不夺命,不吓人。
她只是从此以后,再也不会一个人睡了。
日子一天天过。
我慢慢习惯了每晚身侧的冰凉。
习惯了枕边细细的呼吸。
习惯了半暖半冷的被窝。
只是我越来越虚、越来越怕冷、阳气越来越弱。
别人夜里燥热,我夜夜刺骨寒凉。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晚。
我半夜无意识翻身,习惯性往温暖的左侧滚。
那一瞬间,我忽然发现——
被窝里,暖的是她,冷的是我。
半个月前属于我的活人暖意,大半转移到了她那边。
她的位置,越来越暖。
我的位置,越来越冰。
耳边的女声,轻轻笑了一下,温柔又阴森:
“真好。
再睡一阵子,
以后,
换你永远躺这里,
换我,出去晒太阳。”
窗外荒山风起,整座空荡荡的新楼,隐隐传来轻轻的、安稳的入眠声。
从此,夜夜共枕,阴阳颠倒。
借床之人,终将成床中之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