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上那张由裂纹拼成的模糊人脸,在八个人从它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一直没有动。
它只是那样静静地、用它还没有成型的、模糊的眼睛,看着八个人一个接一个从它面前走过去。林素走过去的时候,它那张脸上的裂纹似乎动了一下;赵铁走过去的时候,它那张脸上的裂纹又动了一下;最后是唐小亮,低着头,缩着肩,从那面石壁前面蹭过去——
那张脸的裂纹,在他经过的那一瞬间,全部停住了。
像被什么东西按了暂停键。
可没有人看见。因为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脚下,小心翼翼地从那张脸前面走过去,生怕多看一眼,那面石壁就会像赵铁刚才蹭到的那面一样,扑上来咬一口。
长廊在走到尽头的时候,骤然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像一脚踩空似的——前一脚还踩在坚实的石地上,后一脚就踩在了空气上。
走在最前面的赵铁差点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半尺,才硬生生稳住身形。他低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长廊的尽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是那种隧道一样的黑暗,是那种脚下突然没了地面、前面突然没了路、整个人悬在半空中的、无底的黑暗。他刚才那一脚,再往前迈半步,就直接掉下去了。
“操——”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后面的老韩身上,“前面没路了!”
八个人齐刷刷停住。
老韩从他旁边探出头,往前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前面确实没路了。
长廊到这里断了。
断口是整整齐齐的、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的石质断面,断面外面就是黑漆漆的、看不见底的深渊。风从深渊里吹上来,带着一股冰冷的、潮湿的、不知道下面有多深的腥气,吹得人脸上发紧。
“没路了?”林素的声音一下子就紧了,“没路了我们怎么过去?”
“不是没路。”陈默蹲下去,蹲在断口边上,伸手往前指了一下,“你们看。”
八个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深渊里,不是什么都没有。
在离断口大概一丈远的地方,浮着一块石台。那石台不大,也就两步见方,孤零零地浮在黑暗里,像一块被谁随手扔在半空的石板。再往前一丈,又是一块。再往前一丈,又是一块。
一块一块,每隔一丈左右,就浮着一块小小的、孤零零的石台,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是一条由浮空石台组成的路。
“走台子过去。”赵铁看了一眼,咬了咬牙,“就这么走。”
他说着就往前迈了一步,准备从断口跳到第一块浮台上。
“等等。”陈默伸手拉住了他。
“又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这台子结实?”陈默说。
赵铁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浮在黑暗里的石台——石台是灰白色的,和他们一路走来的石壁是同一种材质,看起来挺结实的样子。可在这种地方,“看起来挺结实”这五个字,本来就是最不可信的。
“那你说怎么办?”赵铁皱眉。
陈默没有回答。他从断口边上捡起一块刚才从石壁上掉下来的碎石块,抬手朝第一块浮台扔了过去。
碎石块“啪”地砸在浮台表面,弹了一下,滚到浮台边缘,停住了。
浮台没有塌。
“没事?”赵铁问。
“一块石头砸不塌。”陈默说,“可一块石头和一个人,重量不一样。”
他又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大概有西瓜那么大,抬手朝那块浮台扔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
那块浮台在大石头砸上去的瞬间,整个晃了一下。
然后,从被砸中的那个点开始,一道裂纹像闪电一样,瞬间铺满了整个台面。
“咔嚓——”
那块浮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中间裂成了两半,一半往左,一半往右,无声地掉进了脚下的黑暗深渊里,连个回声都没有传上来。
八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看见没。”陈默站起来,脸色沉得像水,“这台子不是每块都结实。有的能站人,有的不能。”
“那我们怎么知道哪块能站?”林素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陈默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没有任何预判。他就是不知道——他又不是这间密室的设计者,他怎么可能知道哪块台子是实的、哪块是虚的?他刚才扔了两块石头,只试出了“有的台子会塌”这一条,至于剩下那些台子哪块能站、哪块不能,他完全没数。
“不知道怎么过去?”赵铁的声音也紧了,“总不能把每块台子都扔石头试一遍吧?我们一共八个人,石头又不会长腿,试完一块得回来捡一块,等试到对面,天都亮了——哦不对,这地方没有天。”
“那也得试。”陈默说,“不试,就是拿命赌。”
赵铁咬了咬牙。他知道陈默说的是对的。在这种地方,靠猜是猜不过去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拿石头一块一块试。
八个人开始捡石头。
断口边上的石壁上,因为刚才那一下断裂,掉下来不少碎石块。他们捡了大概七八块,大小不一,堆在断口边上。
赵铁拿起一块中等大小的石头,朝离他们最近的第二块浮台扔了过去。
“咚。”
石头砸上去。浮台晃了一下,没有裂。
“这块能站。”陈默说。
他没有说“这块一定能站人”——他只试了石头,没试人。可在这种地方,能做到的也就这些了。
赵铁深吸一口气,往前一跃,稳稳落在了那块浮台上。
浮台在他脚下晃了一下。
没有塌。
“过来!”他蹲在浮台上,朝后面的人挥手,“这块稳!”
老韩第二个跳。他跳得比赵铁谨慎,落点偏了一点,踩在浮台边缘。浮台猛地晃了一下,老韩吓得赶紧蹲低重心,才没掉下去。
“边缘不稳!”他喊,“往中间站!”
林素第三个。她跳的时候腿在抖,落点偏得更远,差点踩空。苏青在断口边上一把抓住她的后领,才把她拽回来。
“再试一次。”苏青说。
林素第二次跳,这次落在了浮台中间。浮台晃了一下,稳住了。
苏青第四个。周蔓第五个。陈默第六个。老郑第七个。
八个人里,七个都过去了。
断口边上,只剩下唐小亮一个人。
他站在断口边上,看着前面那块孤零零浮在黑暗里的石台,脸色白得像纸。他的腿在抖。他从来没跳过这种地方——脚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前面是一块孤零零浮在半空的石板,跳过去就是生,跳不过去就是死。
“小子,快跳啊!”赵铁在浮台上喊,“别愣着!”
“我……我怕……”唐小亮的声音在发抖。
“怕也得跳!”老韩喊,“我们都过来了,就差你一个!”
唐小亮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他看着前面那块浮台,又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嘴唇哆嗦着,半天迈不开步。
“你倒是跳啊!”赵铁急了。
“我……我腿软……”唐小亮快哭了,“我跳不过去……”
“我拉你!”苏青在浮台上蹲下来,朝他伸出手,“你跑两步,往我这边跳。我抓住你。”
唐小亮咬着牙,往后退了三步。他闭着眼,冲了两步,往前一跳——
他跳得偏了。
整个人往浮台边缘飞过去。苏青在浮台上往前一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两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浮台猛地晃了一下,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不好!”陈默喊了一声。
那道缝从他们脚下开始,像闪电一样瞬间铺满了整个台面。
“跳!快跳到下一块台上去!”陈默吼。
赵铁一把抓住唐小亮的另一只胳膊,老韩抓住苏青的胳膊,四个人拼尽全力,往前面那块浮台上扑过去。就在他们扑出去的那一瞬间,脚下那块浮台“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无声地掉进了深渊里。
四个人扑在前面那块浮台上,浮台晃了三下,稳住了。
“操……”赵铁喘着粗气,把唐小亮从浮台边上拉回来。少年整个人吓得面无人色,缩在浮台中间,抖得像一片叶子。
“没事吧?”老韩问苏青。
“没事。”苏青喘着气,拍着自己的胸口,“差一点……差一点就掉下去了……”
没有人怪唐小亮。
他就是个孩子。他腿软。他跳偏了。他差点把大家都害死。可他被苏青拉住了,被赵铁拉回来了,大家都没事。谁好意思怪他?
“下一块。”陈默说。
他没有说下一块一定是安全的。他只是蹲在浮台上,捡起一块刚才从那块碎台上掉下来的碎石,朝前面下一块浮台扔了过去。
“咚。”
石头砸上去。浮台晃了一下。
没有裂。
“走。”陈默说。
八个人继续往前跳。
一块,两块,三块。
走到第五块的时候,出事了。
走在最前面的赵铁跳上第五块浮台,刚站稳,浮台从中间塌了。他整个人往下一沉,一只脚已经踩空了。他反应极快,整个人往旁边一扑,趴在浮台没塌的那一半上,死死抠住石边。
“赵哥!”老韩在后面那块浮台上吼了一声,伸手想去拉他。
“别过来!”赵铁吼回去,“这块要塌了!”
他话音刚落,剩下那一半浮台也塌了。赵铁整个人往下掉了半尺,幸亏他两只手死死抠住了石边,才没掉下去。老韩在后面那块浮台上俯下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和陈默两个人合力,才把他从深渊边上拽了回来。
赵铁趴在浮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刚才那一下,再晚半秒,就直接掉下去了。
“这块是坏的。”陈默说。他刚才扔石头试的时候,这块台没塌。可赵铁一站上去,它就塌了。
“你不是说这块没事吗?”赵铁喘着气,瞪着陈默。
“我扔石头试的。”陈默说,“石头和人,重量不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任何辩解,没有任何抱歉。他就是把事实摆出来——他试了,可他试错了。这就是这条浮台上的规矩,没有人知道下一块台子是实的还是虚的,只有踩上去才知道。
赵铁张了张嘴,想骂,可骂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陈默说的是对的。这地方不是靠谁聪明就能过去的,是靠命。
“换一块。”陈默说,“旁边那块。”
他指了指旁边一块看起来和刚才那块差不多的浮台。八个人绕了一下,从那块台子上跳过去。
一块,两块,三块。
走到第十块的时候,又出事了。
这一次出事的是林素。她跳上一块浮台,刚站稳,浮台没有塌——可她脚下那层石面,突然像水一样软了下去。她整个人往下陷了半尺,膝盖已经陷进去了。
“啊——”她尖叫了一声。
陈默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和赵铁两个人合力,把她从那块软台上拽了出来。林素被拽出来的时候,她的裤腿已经被那块“软石”粘掉了一层,露出里面的皮肤——那片皮肤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石壳。
“这台子也有问题。”陈默蹲下去,看着林素腿上那层石壳,“不是塌,是粘。踩上去会把人吸住。”
他没有说“这台子不能踩”——因为他刚才扔石头试的时候,这块台子也没塌。他试不出来。这种“软”的、会粘人的台子,只有人踩上去才知道。
“还走不走?”赵铁喘着气。他已经连着经历了两次差点掉下去的险情,脸上是一种被恐惧磨出来的、近乎麻木的表情。
“走。”陈默说,“没别的路。”
八个人继续往前。
一块,两块,三块。
每一块浮台,都可能是最后一块。每一次跳出去,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抱怨。每个人都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脚下那块小小的、孤零零的石板上,盯着它晃,盯着它稳,盯着它随时可能从中间裂开。
唐小亮一直被夹在队伍中间。
赵铁拉他一把,老韩扶他一把,苏青在前面伸手等他跳,陈默在后面盯着他脚下的台子会不会塌。他每一次跳,都有人拉。他每一次落在台上,都有人护。他每一次台子晃了,都有人拽他一把。
他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站上过一块浮台。
他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跳过一步。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台子塌了、软了、粘了这种事——因为他每次跳的台子,都是别人先站过、确认过、稳了之后,他才被人拉上去的。
他从来没有踩过一块坏台子。
一次都没有。
一开始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就是个孩子,是队伍里最弱的那个,大家护着他是应该的。跳浮台这种事,本来就该让大人先上,确认安全了再让孩子过。
可走了二十多块浮台之后,老韩在后面断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唐小亮跟在队伍最后面,缩着肩,低着头,脚步虚浮,像一条尾巴似的,怯生生地跟着前面的人跳。他每一次跳,前面都有人伸手拉他。他每一次落在台上,台上都已经站了人。他从头到尾,就没有自己先踩过一块台子。
一次都没有。
老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他觉得是自己多心了。这孩子就是弱,大家护着他,有什么不对?
可他心里那根弦,已经悄悄绷紧了一点。
就在八个人跳到最后一块浮台、前面就是对面的石质平台的时候,出事了。
走在最前面的赵铁跳上最后那块浮台,刚站稳,浮台没有塌——可它开始转。
整块浮台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着似的,缓缓地、无声地,转了起来。不是倾斜,是水平地转,像一个巨大的、孤零零浮在半空的转盘。
“操——”赵铁在浮台上一个趔趄,差点被转下去。他赶紧蹲低重心,双手死死撑住台面,才没被甩出去。
“这台子在转!”他吼。
后面的人也看见了。那块最后面的浮台,正在缓缓地、无声地,顺时针转着。它不塌,不软,不粘——它只是转。谁站上去,谁就会被它带着转,转到边缘,掉下去。
“怎么过去?”林素的声音都变了调。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
这块台子和前面所有台子都不一样。前面的台子要么塌、要么软、要么稳——这块台子是活的,它会动。你踩上去,它就转。你不踩它,你就过不去。
八个人站在倒数第二块浮台上,看着前面那块正在缓缓转动的最后一块浮台,谁也没动。
风从深渊里吹上来,带着潮湿的、冰冷的腥气。
“我过去看看。”陈默说。
他没有说他有把握。他只是蹲下去,从浮台上捡起一块碎石,朝那块转动的浮台扔了过去。
石头砸在转动的台面上,被台面带着转了半圈,滚到边缘,掉了下去。
“它一直在转。”陈默说,“没有停的时候。”
“那怎么过去?”赵铁问。
“不知道。”陈默说。
他又说了一遍“不知道”。这是他在这条浮台上,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的“不知道”了。他不知道哪块台子会塌,不知道哪块台子会软,不知道这块台子什么时候会停。他就是不知道。他是个外科医生,不是这间密室的设计者。
八个人站在倒数第二块浮台上,看着前面那块缓缓转动的浮台,谁也没动。
风在吹。
深渊在下面。
八个人的影子,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微弱的、灰白色的光,投在脚下那块小小的浮台上。八道影子,八个人,八团黑乎乎的轮廓。
老韩在后面断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影子。
他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八道影子。
不对。
他数了一下。
赵铁的影子,在最前面。
林素的影子,在第二。
苏青的影子,在第三。
周蔓的影子,在第四。
陈默的影子,在第五。
老郑的影子,在第六。
老韩自己的影子,在第七。
唐小亮的影子——
老韩数到第七道的时候,顿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人。
唐小亮就站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缩着肩,低着头,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影子。
八道影子。
可唐小亮脚下的那道影子——
不对。
那道影子的形状,不对。
唐小亮是缩着肩、佝偻着背、低着头的。他的影子应该也是缩着的、佝偻的、小小的一团。可那道影子不是。那道影子的背是直的。那道影子的肩是平的。那道影子的头是微微抬着的。
那是一个站得很直的人。
不是一个缩着肩、低着头、怯生生的孩子。
老韩的后脊梁,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他猛地抬头,看向唐小亮。
唐小亮还是那个唐小亮。缩着肩,低着头,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嘴唇乌青,看起来和所有人一样疲惫、一样狼狈、一样被这条浮空路上的险象环生吓得不轻。
可他脚下那道影子,不是他的。
那道影子站得笔直。
那道影子的轮廓,是石质的。
不是活人的影子那种模糊的、有边缘的、会随着动作变化的轮廓。那道影子的边缘是硬的、是齐的、是像石头刻出来的一样的。
那是一尊石像的影子。
老韩张了张嘴,想喊。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脚下那块浮台,毫无预兆地,从中间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