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屋里，把门掩上，坐在床沿。
后天走。
他先把屋里属于他的东西数了一遍：一只木箱，两身衣裳，一床铺盖，一块写着字的木板。就这些。
苏师兄说衣裳不用带，到了那边有人发。他没有全信。他把最旧的那一身叠好，压在铺盖底下——不带在身上，也不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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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木板拿在手里，翻了两遍。
正面两个字，背面三个字，笔画都是他自己描的。这块木头是他这半年唯一自己挣下来的东西。
他把它放进箱子，又拿出来。
拿出来以后他没有再放回去。他把它插在腰后头，用外面那件旧褂子盖住——跟当初盖柴刀一个盖法。

然后他坐在那儿想一件事。
他这一走，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他爹娘不知道。他爹送他走的时候交代过一堆话：钱分开放，别赶夜路，跟生人别多说。那些话的底子是“你要是能回来”。他爹塞给他柴刀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看见了。
可他这回不是自己走的。他这回是被写上去的。写上去的那个人说“到了那边会有人给你发衣裳”——这种话说出来的时候，人就不是自己走路的了。

他能带走的只有一样东西。
不是木板，不是衣裳。是一句还没问出口的话。
吴先生被带到哪儿去了。
这句话他在心里放了半年。从吴先生家里被翻过那一天起，从药商在药库里说出“石崖村”那三个字起。他一直没有找到能问的人。村里的老邱不知道，王挺不知道，沈执事知道的话也不会跟他说。
现在他有一个人可以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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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以后他出了杂役房，去了沈锋的屋。
沈锋的屋在后院靠墙那一排里，门虚掩着，里头点着灯。
石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
他在心里数了三下。

他敲了两下门。
“进来。”

沈锋坐在桌边，手里一支笔，桌上摊着一本册子。
他把笔搁下，抬头看了石头一眼，没有问他为什么来。
“坐。”
石头在门口站着。
“我站着就行。”
沈锋也没有再让。

“我要问一件事。”石头说。
“问。”
“半年前，村里有个教书的被带走了。”石头说，“他叫吴奇。”
他把这个名字说得很慢。这三个字他在心里念过很多回，可他从来没有当着人说过——他自己以前只知道那人叫吴先生，大名是他从别处认下来的。
沈锋的手停在册子上。
“哪个村。”
“石崖村。”

沈锋看了他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这个村。”
“药商说的。”石头说，“两个月前，他来送药，在药库门口跟你说话。他说北边有个村子封了半个月的道，村里少了个教书的。”
沈锋没有否认。
他把桌上的册子合上，压在手肘底下。
“你想问他被送到哪儿去了。”
“是。”

沈锋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外头有风，风进来把灯吹得晃了一下。
“往回写的人，往北送。”他说。
石头把头抬起来。
“往北有一个地方，专门收这些人。”沈锋说，“那个地方叫什么，我不能跟你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我要是说了，你这辈子就只剩这一件事。”沈锋回头看了他一眼，“而你要去的地方，跟那儿是一条路。”

石头站在门口。
他把“一条路”这三个字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求你。”他说。
“说。”
“我爹我娘在石崖村。”石头说，“我走以后——”
“我知道。”沈锋说，“你往上写，他们没事。”
石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写过。”沈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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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一下。
灯又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沈锋回手把窗子关上，按严。
“你到了那边，”他转过身来，“去认一个人。”
石头等着。
“姓韩。”沈锋说，“叫韩墨子。你就说，是朝阳观的沈锋让你来的。”

石头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韩、墨、子。
“他是什么人。”
“你不用知道。”沈锋说，“你只要记住这个名字。别写在纸上，别跟第二个人说。”
石头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沈锋又叫住他。
石头回过头。
沈锋站在桌边，一只手按着那本册子，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我有个弟弟。”他说。

他后面没有再说什么。
石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着。沈锋没有再说，也没有让他走。屋里只听见灯芯响。
最后石头自己退出来，把门替他掩上了。

往回走的时候他在心里摆了一遍今天听到的话。
往北送。一条路。韩墨子。弟弟。
这四样他摆不出一个答案。可他记住了一个次序：一个人被写上去的时候，有另一个人在后头替他记着一个名字。

走的前一天，他做了一件事。
他去找王挺，说要看一趟药圃。
按规矩他不该去。可王挺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我带你进去”，就把后门给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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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圃比他上回从门口看的时候还要齐整。
边上的草割过，畦垄培过，水渠也疏了。最里头那一畦里，那一株他种过的紫叶跟旁边三株站成一排，四株高矮差不多，看不出哪一株是后种进去的。
石头在畦边上蹲下来，把手伸进土里。
土是湿的。

“谁让你种的。”他问。
王挺说：“没人让我种。”
“那你怎么种了。”
王挺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上回那个人来了以后，我心里不实在。”他说，“我想着，这一畦要是空的，人家一眼就看出来。我就照着旁边那一畦分了四株过来。”
石头看着他。
王挺比他大两岁，可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做得好。”石头说。
王挺抬起头。
“不过以后不用了。”石头说，“这一畦就照这样种着，年年种。你管着，别换人。”
“为什么。”
“因为册子上原来是几株，就该是几株。”
王挺没有听懂。石头也没有再解释。

临走的时候，石头在畦边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半年前的一个夜里，他跪在就是这个位置，两只手按在土上，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滴在土里。那时候他手心还有凉的东西，一遍比一遍慢，最后什么都不剩。
那一夜他跪到一半，才明白自己不是在等那颗东西，是在赌何伯还剩几天。
他今天站在这里，赌赢了一半：那株草活了，何伯还是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挺叫住他。
“石头哥。”
“嗯。”
“你去哪儿。”
石头想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往北。”

走的那天早上天没亮，石头起来把铺盖卷好。
铺盖卷好以后他没有带走。他把箱子放在床脚，箱盖合上，压在上头的是那块写着字的木板——他昨天夜里想了两回，最后还是把木板留在了箱子上。带在身上太显眼；留在箱子里，就算有人翻，看着也就是学字用的旧木头。
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屋里扫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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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的时候他带的东西只有身上这一身衣裳。
他走到院子里，把扫帚从墙角拿起来。这是他最后一次扫这个院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想扫一遍，可他就是想。他沿着惯常的路线走了一圈：二道门里、五间静室门口、右手那道矮墙，最后扫到方砖那一片。
天刚亮，院子里没有人。他扫得很慢。
扫到矮墙那一段，他停了一下。药库的门关着，锁着，没有响。

他把扫帚放回墙角，立好。
二道门外头停着一辆车。不是什么好车，是拉货那种，车板上铺了一层席。
沈锋站在二道门里。
石头走过去，在他跟前站住。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沈锋看了他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串钱，用麻绳串着，不多。
“路上用。”他说，“别放在一处。”
石头接过来，数都没数。他把钱分成两处，一半塞进鞋里，一半贴身放着——这是他爹教的法子。
沈锋看着他做这些，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

“我还有一句话想问。”
“问。”
“你弟弟，”石头说，“是往回写的，还是往上写的。”

沈锋没有回答。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二道门的门框让出来，抬手指了一下门外那辆车。
那一下算是答案。

石头走出二道门。
苏师兄已经坐在车上，那个年轻人坐在车辕边。赶车的是个生人，戴斗笠。
石头爬上车板，把席子一角掀开，坐在席上。他没有靠车帮，坐得很直。
车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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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前院的正门，是一条土路。土路往南拐一个弯，接上一条宽些的官道。
石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他认出这条路了。半年前他一个人往南走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落霞渡在南边，朝阳观在更南边。那时候他背着包袱，怀里揣着十一个钱。
车拐上了官道。
赶车的吆喝了一声。

车头对着的方向，是北。
石头坐在车板上，把车帘放下来。
昨天夜里沈锋说过：往回写的人，往北送。
他也往北。

车走得不快，一天三十来里。
石头坐在车板上，席子底下是硬木，颠得厉害。他起初坐得很直，走到傍晚腰就酸了，可他没有靠车帮。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随着车一下一下地晃。

头两天没有人跟他说话。
苏师兄坐在他前头半尺的地方，背对着他，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那个年轻人坐在车辕边，有时候跳下去走一段，有时候跟赶车的说两句。
石头也不说话。他看路。
他把一路上的东西一样一样记下来：第一天出观往前走，过了一座石桥，桥有三孔；第二天晌午在一处茶棚歇脚，茶棚后头有一片竹林；第二天傍晚过了一条河，河边的渡口不如落霞渡大，只有一条船。
他不识字，可他记得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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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车停在了一处驿站外头。
石头跳下车，脚一落地，膝盖软了一下——坐了三天的车，腿不太听使唤。他扶着车帮站了一会儿。
驿站门口有几个人，是往南去的行脚商。他们说话的时候提到了一个地方的名字，石头听不懂。
苏师兄站在车旁看着北边，一直没有动。

那天夜里石头睡在驿站的大通铺上。
他睡不着。他把这三天听到的东西在心里摆了一遍——“别人都是从书上学的”“过两条河，翻一道岭”“我不写，别人也会写”。
摆到最后，他想起一句自己的话。那是他半年前在药圃门口对王挺说的：“以后他再问，你就还这么答。”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是在护着王挺。
他现在明白了：他是在教王挺怎么当那个“看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