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南门外山派
古州市羊角峰山脚下,水火寺旁的圆形硬地广场,此刻沸腾得像一锅热粥。
这里平日里主要是香客的停车场、小吃街、喂鸽子的地方。自打水火寺维修工程开启后,这里就极少热闹起来了。今天却挤了近两千人。两棵古树间拉着大红横幅:“山海省第32届剑修问剑会”。全省十七个地级市,每个市来了五六支队伍,七八十支剑修门派把广场围得水泄不通,外圈还挤满了慕名而来的爱好者。
虽然有些小门派衣着寒酸,但大多数剑修都穿着剪裁利落、面料上乘的剑服。这年头,就算是穷得叮当响,门面上的行头也得撑住。
场地中央,南门外山派的二师兄陆惊风,成了全场焦点。
烈日当头,他的影子颜色很深。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长衫,料子挺括,随着步伐带起风衣般的干脆感。他个不高,身形瘦削,长发随意散在肩头,手腕一旋,切磋用的通用型号木剑在指尖挽了个干净利落的剑花。
“啪!”一声脆响。
对手手里的木剑被精准挑飞,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插进泥地。那人愣在原地,随即心悦诚服地双手抱拳:“我输了!陆师兄好功夫!”
周围瞬间爆发出喝彩。三师弟苏怀尘带着几个师弟在场边叫得最响:“漂亮!二师兄!”
主持人激动地抓起麦克风,声音几乎破音:“恭喜本届问剑会个人赛第一名!来自古州市南门外山派的陆惊风!”
陆惊风嘴角挑起一抹笑。他抬起手,随意地甩了甩散乱的长发,转身走向场外。深灰色的长衫衣角在风中甩出利落的弧度,一路惹得两旁不少年轻剑修和爱好者侧目。
他刚走到场边,正准备摆个高人架子等师弟们递水,苏怀尘就凑了过来,小声嘀咕:“二师兄,那边莽原派的几个家伙都在盯着你看,脸色不太对。”
陆惊风余光一扫,果然,右侧看台边,几个穿着华贵道袍的玲珑市莽原派弟子正冷眼看着他。
他扯了扯嘴角,把木剑丢给工作人员:“走,去后头歇着。关心那些手下败将做什么?”
转眼已是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余晖把广场染成一片金红。赛会架起的一圈探照灯已经亮起,消灭了所有人的影子。
六人制团队赛进入了尾声。古州市南门外山派对阵玲珑市莽原派。
两边的六个人都已经气喘吁吁。前排的陆惊风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对面的莽原派大师兄也是个硬茬,手里的木剑握得死死的。观众席上鸦雀无声,有个小伙子举着冰淇淋看得出神,甜筒化了流了一手,啪嗒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场面僵持住了。双方都在等对方先犯错。
就在这时,南门外山派的大师兄秦朝山猛地吸了一口气,大吼一声:“就是现在!南门剑思阵!”
话音刚落,南门外山派六人瞬间动了起来。
只见五人将木剑一横,向内一靠,如同一个剑之基座。陆惊风没有丝毫犹豫,借着五人的阵型猛地起跳,一脚踩在五把交错的木剑上,身形如同一只灰鹤般拔地而起,直接越过了对面莽原派六人的头顶。
莽原派众人的视线本能地追向半空中的陆惊风。
与此同时,大师兄秦朝山身形一矮,一记阴险的贴地扫剑,直奔莽原派的下盘而去。三师弟苏怀尘向左滑步,四师弟顾寒霜向右横移,正面拉开了一道宽大的进攻网。
趁着对方视线被吸引,五师弟林听雨一脚踩在大师兄秦朝山的背上,借力紧随陆惊风之后腾空而起。
最小的师弟楚云深更狠,他直接踩着大师兄的肩膀站了上去,像个天降神兵一样,面对面死死锁住了莽原派前锋。
莽原派的六个人瞬间懵了。正面是两路包抄,头顶上还砸下来两个,平时练的套路里根本没有这种立体机动的应对方案,原本严密的阵型肉眼可见地乱了。
趁着对方不知所措的间隙,半空中的林听雨一个轻巧的翻身,越过人群,稳稳落在了莽原派的后方。
还没等莽原派反应过来,南门外山派的六把木剑,已经分别停在了他们六个人的脖颈前三寸的地方。
“Duang——!”
裁判手里的锣被狠狠敲响。
“南门外山派,胜!”
安静了片刻的广场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震耳欲聋。观众们激动地跳起来,南门外这几个穷酸老哥在场地中央抱成一团,激动得又叫又跳。
领奖台上,六个人站得笔直。大师兄秦朝山捧着团队赛六千块的信封,二师兄陆惊风捏着个人赛两千块的奖金。红彤彤的票子在夕阳下反着光,两旁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主办方的和尚、各派的剑修、还有那群热情的爱好者拉着他们合影。秦朝山微微昂着下巴,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陆惊风依旧甩着那头散乱的长发,表情冷酷。这大概是他们一年里最风光的几分钟。
二十分钟后。
风光结束。六个人在公交站台排得整整齐齐。为了省那三十块钱打车费,他们硬生生等了三十分钟,挤上了一辆人满为患的302路公交车。一路上摇摇晃晃,回到了城区南门外那个破旧的出租大院里。
但这八千块钱的巨款,让这顿晚上的庆功宴有了底气。
大院的灯拉亮了。平时抠抠搜搜的大师兄,今天难得大方,买了三斤五花肉、一条大鲤鱼,还有一堆打折蔬菜瓜果。
推开院门,六个人整齐地走到了堂屋正中央。
那里供着一张简陋的供桌。桌上没有香炉,只有个旧铁盒当香插。铁盒后面,立着一张用相框装起来的彩色照片。照片上,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正比着剪刀手,笑得十分灿烂。
这就是南门外山派的现任掌门,六个人的师父。老头还活着,只是不在家。
大师兄秦朝山走上前,把那六千块团队奖金和陆惊风的两千块个人奖金,恭敬地摆在相框前。
六个人整齐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我们南门外山派,今天拿了全省第一!”秦朝山自豪地喊了一声。
照片上的老头依旧灿烂地笑着。
小师弟楚云深看着照片,叹了口气:“不知道师父在南边的工地上,现在吃晚饭了没。”
提起这个,大家的神色都有些无奈。
前几年,这老头在公园遛弯时,倒霉地被一个缺德的电信诈骗团伙盯上了。老头平时精明,但偏偏信了对方一句“天庭特批的修仙补助”,硬生生把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金全给转了过去。
等反应过来,钱追不回来了,老头硬气,觉得对不起徒弟们,死活不肯在家里白吃白喝。趁着身子骨还硬朗,背着个蛇皮袋,跑去南方工地上干苦力的活儿去了。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秦朝山麻利地系上那件沾着油污的围裙,拍了拍手,“咱们今天拿了第一,师父知道了肯定高兴!今天这顿,我来掌勺!庆祝咱们南门外山派扬眉吐气!”
“好嘞!”
六个中年老哥瞬间恢复了活力,熟练地开始分工。
寒芒一闪,二师兄陆惊风站在案板前,手里提着那口用了十年的旧菜刀。
“笃、笃、笃、笃笃笃笃!”
手速爆发。案板上的土豆、木耳、葱白被切得如细丝如牛毛,粗细分毫不差。刀锋切在木墩上,发出极其均匀的打击乐节拍。
三师弟苏怀尘端起切好的葱姜蒜,转身,递给四师弟顾寒霜。
顾寒霜在距离大师兄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端着白瓷盘。
大师兄秦朝山站在灶台前,手里颠着那口黑洞一样的生铁大锅。
起锅,倒油。
油温升至七成,秦朝山点点头,手里碗一抖,五花肉应声入锅。
“刺啦——!”
火光猛窜。翻勺、勾芡、撒盐。
长勺舀了点干辣椒碎,到锅里一扬。
“出锅!”秦朝山喊了一声。
一盘泛着透亮油光的“九转大肠”递到了五师弟林听雨手里,颜色甚是漂亮。
林听雨踩着莲花步就到了折叠桌前。盘子一放,一滴都没撒。手腕一转,把盘边的酱汁擦净,香菜精准降落在正中央。
小师弟楚云深在背景里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一下,两下……
四个热菜,两个凉菜,一盘极其光滑的白面馒头,一大盆皮蛋瘦肉粥。整整齐齐地摆在折叠桌上。
秦朝山解下那条沾着油污的围裙,拍了拍手,眼神严肃:
“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