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乐义宝去了协和医学院。
骡车拐上东单牌楼大街,路上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街角站着几个拖辫子的兵,枪横在胸前,正盘查一个挑担子的货郎。那兵拿枪托子挑了挑货郎的担子,翻了两下,没翻出什么,一摆手放行了。李二把骡车赶慢了些,从怀里摸出济仁堂的帖子攥在手里。一个辫子兵扫了一眼帖子,又看了看车里,摆摆手放了行。乐义宝从帘子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街边墙根底下,有人拿粉笔写了“宣统九年”几个字,又被什么人拿脚蹭掉了一半。
再往前走,街面上更冷清了。几家铺子上着门板,只留一扇小门进出。一家绸缎庄的门板上拿粉笔划了个大大的叉,旁边写着“此铺暂停营业”。一个老太太蹲在墙根底下烧纸,火苗舔着黄纸,纸灰飘起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也不掸。李二把骡车往路边靠了靠,让一辆拉粪的板车先过去,那车夫垂着头,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骡子走得也蔫。
到了协和医学院门口,乐义宝下了车。门口除了那块木牌,多了一张告示,上头写着英文和中文,大意是学校暂停授课,复课时间另行通知。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往里头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出来说:“陆先生在三楼实验室,让您上去。”
乐义宝上了三楼,楼道里一股子酒精和药水味儿。实验室的门半掩着,他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进来”。推门进去,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实验台后面,穿一件白布大褂,袖口挽着,手里捏着一支试管,正往里头倒什么东西。见乐义宝进来,把试管搁下,拿抹布擦了擦手。
“济仁堂的?”陆文渊摘下眼镜,拿绒布擦了擦,戴回去,打量了乐义宝一眼,“帖子是你写的?”
“我大伯写的,济仁堂乐镜宇。我是他侄儿,乐义宝。”
陆文渊把抹布搁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你大伯说想问问发酵的事。济仁堂是药铺,怎么想起问发酵了?”
“济仁堂做脱脂棉,也做点酒精。酒精是发酵来的,可发酵的学问,我们懂得少。听说陆先生在洋人那儿学过微生物,想请教请教。”
陆文渊在对面坐下来,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请教不敢当。发酵的事,说深了深,说浅了浅。你们做酒精,用的是什么法子?”
“老法子。粮食蒸熟了,拌上曲,搁在缸里闷。出酒不高,还容易酸。”
陆文渊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老法子出酒低,是因为曲里的菌种杂。有酵母,也有杂菌。杂菌一多,酒就酸了。要出酒高,得把菌种纯化了。酵母纯了,酒出得多,还不容易酸。”
“菌种怎么纯化?”
“划线。拿一根铂丝,蘸了菌液,在培养基上划线。划一道,烧一下铂丝,再划一道。划上几遍,单菌落就分出来了。挑一个单菌落,搁在液体培养基里扩培,就是纯菌种。”陆文渊把试管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这个法子,洋人用了十几年了。国内用得少,协和这边做实验用,药铺里还没人用。”
乐义宝把这话记在心里。“陆先生,玉米浆加淘米水,能做培养基吗?”
陆文渊愣了一下。“玉米浆?淘米水?你从哪听来的?”
“我大伯跟贝大夫琢磨的。贝大夫说,玉米浆淘米水养得肥,比米汤红糖好。”
陆文渊把试管搁下,看了乐义宝一眼。“贝大夫是法国人?”
“法国人,东交民巷开诊所的。”
“贝业熙?”陆文渊问了一句。
“陆先生认识?”
“协和跟东交民巷的诊所打过交道。贝大夫来过几回,讲过几堂课。人很正,学问也扎实。他说的法子,错不了。”陆文渊把试管搁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玉米浆加淘米水,能养菌。玉米浆里有糖、有氮,淘米水里有维生素。两样掺一块儿,菌长得快。可有一条,玉米浆淘米水容易染杂菌。用之前得烧开了,晾凉了再接种。接种的时候,手要干净,家伙要消毒。不然杂菌比菌种长得还快。”
乐义宝把这话记下来,又问:“陆先生,要是想请个人去川东,教那边的人做玉米浆培养液,您看找什么样的人合适?”
陆文渊把眼镜摘下来,拿绒布擦了擦,没急着戴回去。“去川东?教人做培养液?”他顿了顿,把眼镜戴回去,看了乐义宝一眼,“你才几岁?说话倒像个管事的。”
乐义宝没接话。
陆文渊也没再问,把抹布拿起来,在实验台上擦了擦。“找什么样的人,得看你们要教什么。要是教做培养液,不用找太高的。找个在实验室里做过发酵的,认得菌种,知道消毒,嘴严的,就行。协和这边,每年毕业的学生里头,有几个手稳的。可有一条,去川东路远,条件苦,得找不怕吃苦的。”
“陆先生这边有合适的人吗?”
陆文渊想了想。“有个学生,姓陈,叫陈明远,今年刚毕业。手稳,话少,做事踏实。家在川东,回去也方便。可有一桩,他还没出过远门,不知道家里放不放。”
“能引见引见?”
“我明天问问他。他要是愿意,我带他去济仁堂见你大伯。”陆文渊把抹布搁下,看了看乐义宝,“你大伯做买卖的,怎么想起往川东派人教发酵了?再说,这几天城里乱,学校停了课,洋人教员都躲进使馆区了。你大伯挑这时候让你来,倒是沉得住气。”
“川东那边要猪崽,猪崽得吃粮。粮食发酵了才好吸收。济仁堂管猪崽的事,就顺带管了。大伯说,不管城里怎么乱,日子得过,事得办。”
陆文渊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大伯这话,在理。成。明天下午,我带陈明远过去。你大伯在不在?”
“在。我回去跟大伯说。”
从协和出来,乐义宝上了骡车,让李二往永和堂赶。路上又碰见一队辫子兵,这回没盘查,李二把骡车往路边靠了靠,等兵过去了才接着走。到了永和堂后院,周小子正蹲在池子边上,拿铜丝挑杂菌。那只挑过杂菌的盘子,边上又长了一点灰绿,针尖大小。周小子拿铜丝在火上过了两遍,把那一点灰绿挑出来,搁在炭盆里烧了。又在挑过的地方点了点烧酒,把盘子搁回去。
“又长了?”乐义宝走过去看了看。
“嗯。同一处。挑了又长,菌种不纯。”周小子把铜丝收好,“这只盘子,我想拿烧酒把整只盘子擦一遍,重新铺培养基,重新接种。”
“成。你看着办。别跟别的盘子挨着。”
周小子点了点头,把那只盘子拿下来,搁在一边,拿烧酒把盘子内壁擦了一遍,晾着。晾了一会儿,他拿干布把盘子擦干,重新铺了玉米浆淘米水培养基,拿铜丝从另一只干净的盘子里挑了一点菌种,搁在新培养基上,抹匀。抹完了,把盘子搁在架子最边上,离别的盘子远了半尺。
“这只盘子往后单搁,每天先看它。”周小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贝业熙从池子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温度计。“池子那边二十五度,缸里也二十五度。稳着呢。菌丝长起来了,白蒙蒙的,密得很。三天之后看,能收一轮。”
乐义宝蹲下来,看了看池子里的菌丝,又看了看缸里的,站起来。“贝大夫,我今天去协和了,见了个姓陆的,叫陆文渊。他说认识您。”
贝业熙把温度计搁下。“陆文渊?协和的微生物教员,留美回来的。这个人我认识。学问扎实,嘴也严。怎么,找他做什么?”
“川东那边要猪崽,猪崽得吃粮。粮食发酵了才好吸收。想派个人去川东教发酵。陆文渊说有个学生,姓陈,叫陈明远,手稳话少,家在川东。明天下午带过去见大伯。”
贝业熙点了点头。“陆文渊荐的人,错不了。可有一条,川东路远,条件苦。找的人不光要手稳,还得不怕吃苦。你让大伯问清楚,别到时候去了半个月,受不了跑回来。”他停了一下,把温度计收进兜里,“还有,城里这几天乱。辫子兵进了城,宣统又出来了。你们出门小心些,别往人多的地方凑。”
“知道了。”
贝业熙走了之后,乐义宝蹲在池子边上,掀开盖子看了看。菌丝白蒙蒙的,密得很,从两头往中间长,已经连成一片了。他拿铜丝挑了一点,凑近了看,没杂菌。又挑了一点,搁在培养基上,看它长不长。
“三天之后看。菌丝长满了,收一轮。”他把盖子盖上,站起来。
孙掌柜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三少爷,玉米浆快用完了。粮店那边说,这几天城里乱,送货的车不敢进城。得自己去拉。”
“让李二赶骡车去拉。多拉几桶,备着。”
“成。我这就去安排。”
当天下午,乐义宝回了乐府,把协和的事跟乐镜宇说了。乐镜宇听完,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陆文渊荐的人,贝大夫也认识陆文渊,说靠得住。明天下午见见。可有一条,川东的事,不能光教发酵。得看这个人嘴严不严。青霉素的事,一个字不能提。只教玉米浆培养液,别的别说。”
“成。我跟陆文渊说了,只教培养液。”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还有,城里这几天乱,辫子兵满街走。你明天出门,让张福跟着,别一个人去。协和那边见了人,赶紧回来,别在外头耽搁。”
“成。”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城里乱归乱,日子得过,事得办。协和那边明天下午见,见了再说。陈明远这个人,要是靠得住,川东的事就交给他。要是不靠得住,再找别人。”
“嗯。”
第二天下午,陆文渊带着陈明远来了济仁堂。陈明远二十出头,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提着一只旧皮包,站在陆文渊身后,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
乐镜宇坐在主位上,把陈明远打量了一遍。“陈先生,陆先生说你在协和做过发酵?”
“做过。跟着陆先生做了两年。酵母、霉菌都做过。”陈明远的声音不高,但清楚。
“川东那边,你去过没有?”
“没有。我家在川东,小时候去过,后来出来念书,没回去过。”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在,还有个妹妹。爹娘种地,妹妹在家帮忙。”
乐镜宇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川东路远,条件苦。你去了,得住在那儿,教那边的人做培养液。玉米浆淘米水,烧开了晾凉了再接种,手要干净,家伙要消毒。教明白了,你才能回来。少说三个月,多则半年。你愿意去?”
陈明远看了陆文渊一眼。陆文渊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陈明远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乐镜宇。“愿意去。”
“你爹娘放不放?”
“陆先生跟我爹娘说了。我爹说,出去做事,长长见识,比在家种地强。”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成。那就这么定。你回去收拾收拾,后天一早走。张副官在奉天接你,带你见赵怀安。赵怀安安排你去川东。”
陈明远点了点头。“成。”
陆文渊站起来,拱了拱手。“七爷,人我带来了,事你们谈。我先回去,实验室还有事。”他看了陈明远一眼,“到了川东,来信。”
“知道了,陆先生。”
陆文渊走了之后,乐镜宇把孙掌柜叫过来。“孙掌柜,陈先生后天走。你给他备一份盘缠,路上用的。玉米浆培养液的方子,写一份,让他带着。路上别丢了。”
“成。我这就去办。”
陈明远走了之后,乐义宝坐在廊下,把册子翻到新页,提笔写:陆文渊荐了陈明远,川东人,协和毕业,手稳话少。后天走,张副官在奉天接,赵怀安安排去川东。玉米浆培养液的方子写一份带着。青霉素的事,一个字没提。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乐镜宇从堂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陈明远这个人,看着老实。可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好处,嘴严,不会瞎说。”
“嗯。”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后天走。这两天城里乱,让张福送他去车站。”
“成。”
(第七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