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江城的街灯一盏盏亮开。

车流沿着马路缓缓流淌，街边小吃摊飘出油烟，吆喝声、电动车的喇叭声混在一起，满是普通人的烟火气。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这片热闹之下，一张追杀令已经铺开，目标就在人群里走着。

林野和陈小胖没有回之前租的房子。

玄岳宗既然下了必杀令，第一时间就会去他之前落脚的地方蹲守。那些弟子懂探查之法，只要留下一点气息痕迹，用不了多久就能锁定位置。

小胖一路跟在旁边，时不时紧张地回头往后看，额头上一直冒冷汗。

“野哥，咱们现在去哪？总不能一直在街上晃吧。”

“找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人多眼杂的地方反而安全。”林野目光扫过两侧楼房，语速不快，“玄岳的人习惯搜山林、偏僻小院，反而不太愿意扎进这种拥挤的老居民区。纳浊隐息在浊气混杂的市井里，效果最好。”

他们拐进一片老巷。

巷子窄，两边是几十年的老居民楼，电线在头顶交错，楼下摆满杂物，家家户户门口堆着纸箱、自行车，空气里混杂着饭菜味、潮湿的霉味。正是这种杂乱的浊气，刚好可以掩盖林野身上的修行气息。

林野找了家老旧小旅馆，在巷子最深处，招牌褪色，老板是个眼皮耷拉的中年男人，不问身份，给钱就开房。

交了钱，拿了钥匙，两人上二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掉漆的桌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采光很差。关上房门，隔绝外面的喧闹，小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床沿。

“这地方看着破，倒是安静。”

“只是临时歇脚。”林野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缝隙往外看，视线覆盖巷子入口，“最多停留一晚。玄岳的传令速度很快，用不了多久，江城所有分堂人手都会散开，城区里也会布眼线。”

他一边说，一边静下心内视气海。

炼气一层的气海稳稳悬浮在丹田深处，枯褐色的气流缓慢循环。刚刚突破没多久，境界还虚浮，大战消耗的力量没有完全补回来。逆命枯功特殊，不依靠寻常灵石吸纳灵气，反而可以从天地间散乱的浊气、衰败之气里汲取养分。

只是这种吸收很慢，远不如灵脉之地来得迅猛。

“野哥，我还是有点怕。”小胖挠挠头，声音压得很低，“玄岳那么大的宗门，到处都是人。咱们就两个人，拿什么跟他们抗衡？还有那个黑煞门的苏嫣，上次看她的样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林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

“怕很正常。”他没有说什么大话安抚，实话实说，“现在的我，对上赵沧都没有胜算。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小胖一愣，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白。

“但怕没用。”林野靠着墙，缓缓开口，“当初周家要把我埋了的时候，我也怕过。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这些宗门高高在上，习惯掌控别人的生死，他们以为一纸命令就能定我的结局。可我的命，从来不该由他们说了算。”

他抬手，掌心浮起一缕淡淡的枯气。气流盘旋，落在桌角一根干枯的一次性筷子上。不过片刻，筷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朽坏，表层一点点化为细碎粉末。

这就是枯力的本质，引衰纳浊，逆乱生机。

“我这功法，天生和他们走的路子不一样。他们夺灵气养自身，我收衰败之气，越是混乱的地方，我越能扎根。”

小胖盯着那根碎掉的筷子，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不像是普通住客，一步一步，节奏均匀，径直朝着这个房间过来。

林野眼神瞬间一凝，抬手示意小胖闭嘴。

小胖一下子捂住嘴，身体绷直，连呼吸都放轻。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吱呀。”

没有敲门，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拨弄门锁。

林野脚步无声横移，站在门侧阴影里，枯气悄悄在指尖凝聚。他没有立刻出手，静静等着。

门外的人没有强行破门，一道女子的声音隔着薄薄门板飘进来，声音柔和，听不出半点敌意。

“林野，我知道你在里面。不必紧张，我不是玄岳宗的人。”

是苏嫣。

小胖眼睛一下子瞪大，脸上血色褪了大半，下意识往里面缩了缩。怎么躲到这种地方，黑煞门的人还是找过来了？

林野眉头微蹙。

他一路刻意收敛气息，不断更换路线，自认为没有留下痕迹，苏嫣居然能追到这里。

“你怎么找到我的？”林野没有开门，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去。

门外的苏嫣轻笑一声：“玄岳盯着你的修行气息，自然容易被你的隐息手段骗过。可我记下了你身上枯功独有的衰败余韵，和寻常灵气不一样，藏不住。只是追踪起来麻烦一点，费了不少功夫。”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孤身一人前来，没有带同门。若是想动手，刚才在巷口我就可以传讯，把玄岳的人引过来围堵你。我来找你，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林野沉默片刻。

他清楚苏嫣的心思，黑煞门看中他的体质和功法，想拉拢收为己用。但现在他和玄岳已经不死不休，黑煞门的提议，未必不能听一听，只是风险同样巨大。和邪道宗门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

“把门开一条缝，我不进去。”苏嫣说道，“我只说几句话，说完就走，给你考虑的时间。”

林野稍作权衡，左手依旧蓄着枯力，右手慢慢伸出，拧开房门锁扣，拉开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门外灯光昏暗，苏嫣一身黑衣，长发垂落，脸上没有之前对峙时的冷厉，神色平静。她目光先扫过屋内一眼，落在林野身上，最后扫到缩在后面的陈小胖，淡淡一瞥，没有过多在意。

“玄岳下了甲级猎杀令，三省之内，你无处立足。”苏嫣开门见山，“黑煞门可以暂时庇护你，帮你挡住玄岳各处分堂的搜捕。作为交换，你随我回一趟黑煞门总坛，让门主看一看你的根骨。”

“去黑煞总坛？”林野眼神冷了几分，“去了之后，能不能由我做主？”

苏嫣轻轻摇头：“天底下没有白拿的庇护。门主若是满意，你入黑煞门，可得资源栽培，修行速度远胜你独自摸索。若是门主觉得不合适，会放你离开，黑煞不会强留。”

这话半真半假。

林野心里清楚，一旦踏入黑煞总坛，主动权就不在自己手里。对方想要的是他这一具逆命枯体，怎么可能轻易放他走。

“我拒绝。”林野没有犹豫，直接开口。

苏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林野，你想清楚。现在除了黑煞门，没有任何势力敢收留你。你一个炼气一层，拖着一个普通人，在玄岳的追杀网里撑不了多久。今天躲得过，明天，后天呢？总有气息疏漏的时候。”

“我不需要依附任何宗门。”林野目光直视她，“庇护是筹码，筹码背后都是代价。你们想要我的枯体，我很清楚。这笔交易，我不做。”

苏嫣静静看着他，半晌，缓缓点头。

“行，我不逼你。”她从袖袋里摸出一枚黑色的木牌，指尖一送，木牌顺着门缝滑落到屋内地面，“这块传讯木牌你拿着。什么时候被玄岳逼到绝境，改变主意了，捏碎木牌，我就能收到消息。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一过，黑煞门就不会再向你抛出橄榄枝。到时候，黑煞也会遵从三省隐世规矩，和玄岳一样，视你为目标。”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脚步声慢慢走远，消失在楼道尽头。

林野弯腰捡起地上的木牌，入手冰凉，木头上刻着扭曲的暗色纹路，隐隐有一股阴邪气息。

小胖凑上来，小声问：“野哥，这东西……咱们怎么办？真要是走投无路了，联系她吗？”

林野指尖枯气微微一绕，却没有毁掉木牌，只是收进衣兜。

“先留着。算是多一条后路，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他关上房门，反锁，又推过桌子抵在门后。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江城的灯火依旧繁华，可落在林野眼里，到处都是看不见的罗网。玄岳的追杀、黑煞门的招揽，两条路摆在面前，全都暗藏杀机。

他走到桌前坐下，低头思索。

不能一直被动躲避。

躲，只能拖延死亡的时间。想要破局，他必须尽快变强，同时想办法，打乱玄岳宗在江城的布局。

玄岳的根基在城北后山分堂。赵沧是这里的主事，只要赵沧还在，江城的搜捕就不会停。

林野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与其等着对方源源不断找人来围杀自己，不如主动想一想，怎么先拔掉这颗扎在江城的钉子。

小胖看着他沉默的样子，不敢出声打扰，心里七上八下。

一场更凶险的谋划，已经在林野心底，慢慢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