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哥几个只穿件旧背心或者短袖，吃得满头大汗。

四师弟顾寒霜刚把旧短袖一脱，光着膀子。

昏黄的院灯下，他右侧肩膀上露出一大块淤青，紫里透着黑，边缘还泛着黄，看着扎眼。

秦朝山端着破铝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了起来，指着那块淤青：“老四，今天谁给你弄的？莽原派那帮打的？”

“他们还能伤了我？”顾寒霜说着，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就那天在省城，被那个什么钻风老祖一翅膀扇的，到现在还没消下去呢。”

“啪嗒。”

陆惊风把筷子放在了桌上。

院子里原本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大家都不说话了，只听见小师弟楚云深嚼花生米的咯吱声，两只眼睛谨慎的提溜乱看。

“那个老祖……”楚云深咽下嘴里的花生， “大师兄，你说他得多厉害？四米高，带着翅膀，一扇就把咱们全扫飞了。咱们啥时候才能打过他？”

秦朝山倒了杯酒，闷了一口：“这，我也不知道啊。书上是说他一上午能飞八百里。咱们这点东西，在剑修圈子里还行。真遇上那种级别……怕还是得跟高人取取经。”

陆惊风开口了，语气平静：“咱们省本来就不是剑修大省，整体实力在沿海一带都排不上号，说白了整体水平也就那样。咱们这全省第一，到了外面可能连人家的门槛都摸不到。真要去取经，还得去外地，找那些真有实力、真跟那个老祖打过的高人去请教。”

三师弟苏怀尘叹了口气，接话道：“二师兄说得对。可是……咱们现在一不知道去哪找，二来……”他拿筷子指了指桌上那堆残羹冷炙，“兜里这几个钱，学费怕是都交不起。”

大师兄秦朝山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破铝杯，语气里带着点懊恼：“省城那档子事儿，赖我。当时我看火家村那事儿闹得挺大，又听风就是雨，我寻思这事儿肯定是那个什么火族长干的呢。后来我托人多方打听了打听，真不是人家。”

二师兄陆惊风冷静地分析道：“那族长是顶级大仙，犯不着愁什么阳寿丹和修为丹。大概率不是她。而且，我听说人家好像是在册的正规人士，上面有编制的，干不出那种邪门事儿。”

“就是，咱们不都被打晕过去了嘛。”六师弟楚云深嚼着一块大肥肉，回忆道，“我听省城几个散修说，那火族长一指头，就把一个那么大的黑块给炸碎了！这太可怕了。不过……”他挠了挠头，“她跟那个什么钻风老祖过招的时候，我是真没看出她有多厉害，就打了两下，老祖就认输了。”

秦朝山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啧，你这眼神啊，有眼不识泰山。她太快了。到了那种级别的交手，人家根本不用什么花架子。她出手，一般人根本看不清。”

顾寒霜深有感触地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肩膀，心有余悸地点头：“嗯，确实太快了。别说看清了，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那肯定是大妖大仙级别的，绝对不是一般的野路子。”

“师弟你净说废话！”三师弟苏怀尘翻了个白眼，指了指顾寒霜的后背，“那老祖一眼就从几千人的看台上把她认出来了，连客套话都说得那么慎重，那能是一般人吗？”

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小师弟楚云深还在呼噜呼噜地喝着皮蛋瘦肉粥。

秦朝山看大家都不说话，闷了一口酒，一拍大腿：“哎，哥几个。其实我还真打听到个事儿，这回准有谱。就隔壁云门市，闹的事儿跟火家村很像，而且我打听到其中一个‘要犯’了。”

五师弟林听雨也正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皮蛋瘦肉粥，耳朵一岔，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啊？去哪要饭？？”

二师兄陆惊风眉头一皱：“听雨，你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大师兄说的是‘要犯’，逃犯的犯！不是要饭！”

六师弟楚云深听到这句“去哪要饭”，一时间没绷住，“噗”的一声，一口皮蛋瘦肉粥直接喷了出去。

白花四溅，精准地糊了大师兄秦朝山一脸。

空气瞬间凝固。林听雨吓得缩了缩脖子，楚云深更是僵在原地，连咳嗽都忘了。

秦朝山坐在那儿，脸上的米粒和皮蛋还在往下掉。他眼皮都没眨一下，淡定地抬起手擦，仿佛早就习惯了这种鸡飞狗跳的日常。

他把脸上的粥抹干净，接着刚才的话茬，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吐出几个字：“……就有个黄!大!仙!”

云门市边缘的村落，晚风带着山里的凉意，吹得村口那棵老槐树哗哗作响。

顺着土路溜达过来一个人影。腰上挂一金牌，上书大名：黄四海。

黄四海看着年纪不小，个不高，短粗短粗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麻袋色旧马褂。他走路有个很明显的特征，外八字迈得相当夸张，两条胳膊在身侧一甩一甩，整个人晃晃悠悠的，活像个刚收完租、吃饱喝足在村里消食的地主老财。

他鼻梁上架着副小圆黑墨镜，镜片不大，刚好把那双黄豆粒大小、滴溜溜乱转的眼睛藏在后头。让人看着就觉得这是个爱占小便宜、不怎么讨喜的乡下算命油子。

黄四海右肩挂个布包，左手捏着两枚快书黄铜板，手指头一碰。

“当地个当！当地个当……”

声音在安静的村道上响着，他微晃着脑袋，操着那副不大点儿的嗓门，悠哉悠哉地念了起来：

“铜板一打响街头，麻褂半仙踱步走。”

“不贪豪门千两金，三块五块知根由。”

路过一户院墙矮塌的人家，院子里飘出一股炖白菜的味儿。黄四海停下脚步，探着脖子往里瞅。一个老奶奶正在灶台前忙活，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孙子蹲在地上玩泥巴。

黄四海咧开嘴，露出一个看着挺憨厚、但透着点市侩的笑，冲里面喊了一嗓子：“老嫂子，做饭呢？这白菜炖得够香的啊！”

老奶奶抬头瞅了他一眼，见是个穿破马褂的算命老头，没当回事：“哟，算命的啊，天快黑了，赶紧找个地儿歇着吧。”

“哎，好嘞。谢您吉言！”黄四海笑眯眯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嘴里接着念叨：

“生辰八字掐指算，命里吉凶一眼透。”

走到村口，迎面碰上村委的大爷提着手电筒巡逻。

大爷拿手电晃了晃他：“哎，你这老头，大晚上转悠啥呢？”

黄四海赶紧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一块了：“嗨，老哥，我这不是看看村里哪儿风水好嘛。你们村这地气，绝了，养人！”

大爷撇了撇嘴，走了。

看着大爷走远，黄四海晃了晃脑袋，手里铜板又是一敲。

“前生因果今朝解，莫等祸事……把门扣来。把，门，扣！”

“当啷。”

最后一声响停了。

山村土路上，迎面走过来六个人。领头的那个满脸胡茬，背上背着个长条形的粗布包裹。

两拨人迎面撞上。

那胡茬汉子一眼瞅见前面晃晃悠悠走过来个穿破马褂的算命老头，脑子一转，转过头招呼同伴：“哎，大仙，算个命！”

黄四海停下脚步，小眼睛扫了一圈这六个背着包裹的汉子，脸上立刻堆起笑：“呦，几位道友，这个点算呐。得来，咱们就算一卦。坐坐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几块大青石。六个人也没客气，呼呼啦啦围坐下来。黄四海把布包往石头上一搁，一边往外掏铜钱和龟壳，一边上下打量着领头的胡茬汉子：“这位爷，您一看不是掌门就是大师兄！这面相，稳重，能扛事儿！”

胡茬汉子摸了摸下巴，心里挺受用：“哎，黄师傅不愧是半仙，一眼就看出来了。”

黄四海手里的动作突然停了。

他把龟壳放下，脸微微一沉，笑眯眯地看着对方：“我可没说过我姓黄。”

空气安静了一秒。

胡茬汉子手直接扯开了背上的粗布包裹，里面赫然是六把铁剑。他一把抽出长剑，大喝一声：“上！”

其余五人动作也极快，齐刷刷拔剑出鞘，把黄四海围了个四面不透风。铁器摩擦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黄四海一缩脖子，突然指着六人背后的上空，扯着嗓子大喊一声：“看那边，上面有条大黑蛇！”

六个人本能地一扭头。

就这么个空当，黄四海猛地一缩身子，仿佛变成了达利《永恒的记忆》里融化的表，身体瞬间拉长、液化，嗖一下从一名修士的胯下顺滑地溜走了，接着掉下个黄纸包。

“砰”的一声闷响，一团刺鼻的黄色浓烟直接在六人中间炸开。

“咳咳咳！”

六个人被烟呛得眼泪狂流，捂着口鼻乱作一团。

等烟雾散去，土路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了。

“他妈的，竟然被这小儿把戏骗了！”三师弟苏怀尘揉着通红的眼睛，气得直跺脚，“看大黑蛇？这破招数连三岁小孩都不信！咱们南门外山派刚拿了全省第一，这要是传出去，脸往哪搁！”

六个人灰头土脸地站在那儿，懊恼至极。

“砰——！！！”

一声巨响，脚下的土路猛地一震。

还没等他们从懊恼中缓过神来，一条大腿粗的黑色巨尾从天而降，硬生生把刚才黄四海坐过的那块大青石砸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