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鞍山。
王树常的第二军军部设在辽阳城外,离鞍山不到六十里。
围困辽阳关东军据点已经半个月了,据点里的日军没出来,王树常也没下令进攻。双方就这么耗着,耗到九月十八日再说。
但鞍山不一样。
鞍山有昭和制钢所,关东军在东北最大的钢铁厂。高炉、焦炉、轧钢车间,全套设备都是从日本本土运来的。
厂区周围修了围墙,围墙顶上拉着铁丝网,大门两侧各有一个哨楼,日军守备队的哨兵端着枪站在里面。
厂子里有三千多中国工人,还有几百个日本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
关东军各据点被围之后,鞍山的日军守备队收缩到厂区里面,把大门关上,不再出来巡逻。
高炉还在烧,烟囱还在冒烟,但厂区里的气氛变了。日本监工的态度比原来更硬,动不动就骂人,有时候还动手。
一个中国工人推焦炭车慢了一步,监工上去就是一巴掌,骂了一句,工人没敢吭声,低着头把车推走了。
王树常接到北平的电报是八月初。电报是张定北签的,内容很简单:“鞍山制钢所、抚顺煤矿,两处工业设施,你部负责围困。不许日军破坏设备,不许工人闹事,不许任何人进出。围而不攻,等九月十八日。”
王树常把电报看完,搁在桌上,对参谋长说:“鞍山归第二军,抚顺归于学忠那边。我打招呼,鞍山这边我来安排。”
参谋长问:“怎么围?”
“鞍山制钢所的围墙不高,四角有哨楼。不用攻进去,围住就行。三个方向围,留一个方向给工人进出。工人可以回家,但不能带东西出来。日本人不许出来,也不许进去。围墙外面设卡,进出人员一律检查。”
“日本人要是出来呢?”
“堵回去。不开枪,堵回去就行。”
当天下午,王树常把第二军第三师调到了鞍山。
第三师师长姓赵,四十来岁,在东北军里干了十几年,跟日本人打过几次交道,知道日本人的脾气。
王树常跟他交代了三件事:“第一,不许日军破坏设备。第二,不许工人闹事。第三,不许任何人进出。围而不攻,等九月十八日。”
赵师长问:“工人进出怎么管?”
“工人可以出来,但要在门口登记,名字、工号、住址,登记完了才能走。出来的时候不许带东西,布包里、饭盒里、鞋底里,都要查。日本人不许出来,也不许进去。围墙外面设三个哨卡,每个卡配一个排,白天夜里两班倒。”
赵师长应了一声,带着第三师去了鞍山。
第三师在鞍山制钢所外面扎了营。三个团分三个方向,一团围东面,二团围南面,三团围西面。
北面留了一条路给工人进出,路口设了哨卡,两个兵持枪站着,一个文书坐在桌子后面登记。
桌子是从附近小学借来的,抽屉里还有半盒粉笔。
文书把登记簿摊在桌面上,笔尖蘸了蘸墨水,等着第一个下班的工人。
围墙外面拉了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挖了散兵坑,坑里有兵蹲着。
制钢所围墙上的哨楼里,日军的哨兵也在往外看,两边隔着铁丝网,谁也不动。
赵师长站在南面的哨位上,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制钢所的围墙。
围墙上的日军哨兵在哨楼里走动,数了数,一个哨楼里两个人。
围墙后面的厂房里,烟囱还在冒烟,说明高炉还在生产。
他把望远镜收起来,对一团长说:“烟囱还在冒烟,说明日本人还在干活。不让他们出来,也不让他们不干活。困着他们,等上面发话。”
当天傍晚,第一批工人从北面的哨卡出来了。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走到桌子前面报名字、工号、住址。文书低头记,记完了挥一下手,工人就走过去。
有个老工人走到桌子前面,文书问名字,他答了,文书低头写。
老工人站在那儿没动,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老工人说:“我饭盒里还有半个饼,给家里孩子带的。你们查不查?”文书看了一眼他手里提的饭盒,铝皮的,边角磕了好几个坑。
文书说:“查。你打开我看一眼。”老工人打开饭盒,里面确实只有半个饼,用油纸包着。
文书看了一眼,挥了挥手:“走吧。”
老工人把饭盒盖上,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老总,你们这围到什么时候?”
文书说:“不知道。上面让围到九月十八。”老工人没再问,提着饭盒走了。
抚顺那边,于学忠的第七军也动了。
抚顺煤矿在沈阳以东,离抚顺城不远。矿口有日军守备队看着,矿工有几千人,每天下井挖煤。
于学忠派了一个团围住矿口,不许日军出来,也不许矿工把煤运出去。
矿工可以回家,但不能带煤出来。日军守备队缩在矿口的工事里,隔着铁丝网看着外面的兵。
矿口的井架还在转,天轮吱吱呀呀地响,煤车从井下提上来,倒在煤堆上,但煤堆不往外运。
煤堆一天比一天高,黑黢黢地堆在矿口旁边,风一吹,煤灰扬起来,落在哨兵的肩膀上,落在铁丝网上,落在路边的草叶上,一层黑。
于学忠在给北平的报告里说:“抚顺煤矿已围困。日军守备队约二百人,缩在矿口工事里。矿工每天照常下井,但煤不出矿。日军没有出来,也没有破坏设备。”
八月底,鞍山制钢所的高炉停了一座。赵师长在望远镜里看见高炉的烟囱不冒烟了,让人去问。
工人说,日本人没有焦炭了,高炉烧不起来。赵师长把情况报给王树常,王树常说:“不关我们的事。他们没焦炭,自己想办法。我们不给他们送,也不让他们出去买。”
停炉那天下午,厂区里出了一件事。一个日本监工让中国工人去抢修焦炉,工人说没有备件,修不了。
监工抬手要打,工人往后退了一步,监工的手落空了。旁边几个工人围了上来,没动手,但站成一圈,把监工堵在中间。
日本监工骂了几句,工人不让路。监工转身走了,走到围墙边上朝哨楼里喊了几声。
哨楼里的日军哨兵端着枪往下看,没开枪。围墙外面,赵师长的人也在看着,也没动。
两边隔着一道围墙,看着中间那圈工人。过了一会儿,工人散了,各回各的岗位。监工也没再回来。
赵师长在望远镜里看完了全程,对一团长说:“工人自己会闹,不用我们教。我们只管围住,别让日本人出来就行。”
九月初,鞍山制钢所又停了一座高炉。剩下的一座高炉还在冒烟,但烟比原来细了。
赵师长让人盯着,随时报。制钢所围墙上的日军哨兵还在哨楼里站着,但比原来少了,有时候一个哨楼里只有一个人。
有个哨兵在哨楼里坐着,枪搁在腿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赵师长在望远镜里看见了,对一团长说:“他们也困了。困了就好。”
九月中旬,王树常在辽阳军部给北平发了一封电报:“鞍山制钢所、抚顺煤矿均已围困。日军守备队未出来,未破坏设备。工人进出正常,煤不出矿。高炉已停两座,剩一座冒烟。抚顺煤矿正常生产,煤不出矿。各哨卡未发生冲突。等九月十八日。”
张定北看完电报,批了四个字:“继续围着。”批完递给杨景澄:“鞍钢和抚顺,两处工业设施,不能让日本人带走,也不能让日本人毁了。九月十八日之后,我们自己接管。”
九月十七日晚上,赵师长在鞍山制钢所外面的哨位上站了一会儿。
围墙上的日军哨楼里还亮着灯,灯光从哨楼的窗户里透出来,在铁丝网上照出一小块光斑。
北面哨卡的文书还在灯下翻登记簿,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今天的最后一页,合上本子,把笔搁在墨水瓶旁边。
赵师长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参谋说:“明天九月十八日。各哨卡加双岗,铁丝网再查一遍。他们不出来,我们不动。他们要是出来,堵回去。”
“是。”
赵师长没有再多说。他看了一眼围墙上的灯光,转身往营房走。
走到营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制钢所的方向。
高炉的烟囱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最后一座高炉的烟也细了,快停了。
风从厂区方向吹过来,带着焦炭和铁锈的气味,不浓,但闻得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营房。
(第二百二十六章 鞍钢与抚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