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里,通政司门前那条巷子,从早到晚没有一块阴凉。
日头从东边爬上来,先照到西墙。墙是青砖的,砖缝里长着草,晒到晌午,草就蔫了。晌午日头到头顶,巷子里一寸阴也没有,站半个时辰,后颈上落一层灰,灰让汗一浸,抹一把是一条黑印。墙根蹲着的人拿袖口擦脖子,骂一句:“这日头,能把人晒出油来。”
沈砚来了两回,就不来了。
站久了有人认。门房那个老头记性好,谁几时来、站哪个墙根、站多久,他都看在眼里。上回沈砚站到晌午,老头出来泼水,泼到他脚边,问一句先生等人,问得客气,问完了还站在门口看他,看了很久才回去。
来投文的多是公差。天热,他们把外褂脱了搭在胳膊上,怀里抱着公文袋,袋口拿麻绳缠两圈,绳子勒进纸里,勒出一道沟。汗巾搭在肩上,走两步擦一把,擦完又搭回去,搭的那个位置永远是同一处。有人抱着袋子在墙根蹲着啃饼,掉下来的渣让蚂蚁搬走,搬得整整齐齐。
所以第三日起,巷子里换成了旁人。
阿炭的差事是送炭。通政司后门一日要两筐,灶上、茶房、值夜的门房,三处都要。他把炭卸在墙根,卸完不立刻走,蹲下歇脚,解草鞋倒沙,一蹲就是小半个时辰。蹲着能看见正门的斜对角,看得见谁进、谁出、进的人手里抱的什么。
麻九是脚行的。脚行在通政司门口有活:抬轿、挑箱、扛公文袋,从门口抬到各衙门,一趟几文。他这人不光蹲得住,还爱搭话。半日下来,门房里三个人叫什么、谁家有病人、谁昨夜赌输了钱,他都摸清了。
三个人不在巷子里说话。
说话在城西一间卖凉水的棚子底下。棚子四根竹竿,顶上一张苇席,席子上补了三块,补的旧布颜色不齐。棚主是个哑子,收钱只伸手,找钱只点头。凉水里搁一点甘草,两文一碗。
阿炭数了六日。
他把六日的见闻说了一遍。收文一天两回:头一回辰时末,各衙门来投的都赶这一趟;第二回在晌午,来的人少,多半是急件。收完不立刻办,件先堆在案底下,堆到一定高,才有人抱进里屋。
里屋那一手,是编目。编目的人把每一件的由头摘一句,写在一张签上,签上打号。号打完,件才上架。
编目在午时前后,有时候拖到未时。拖的时候是件太多,一个人摘不完。
上架在申时。上架的是库子,两个,一老一少。老的腿不好,只上底下两层,上头两层都是少的上。
收文的是门房姓周的老头,还有一个姓吴的年轻书吏,管盖戳。编目的是个姓孙的,四十来岁,瘦,写字的时候舌头抵着上牙。库子老的姓何,少的姓陈。
沈砚把这些在心里摆开,摆成一条线:辰时末进门,午时前后编目,申时上架。
这是三手。
三手之间,件都在别人手里。进门那一手,件还堆在案底下,一摞一摞,压得案板响;编目那一手,件在案上摊开,一人一份签,摘一句由头;上架那一手,件装进格子,格子上有号,号对不上就不许关库门。
麻九这边另有一桩。
西边巷口每日停一顶轿子。那是二人抬的小轿,不是官轿。青布帘,帘子下头压一道竹条,怕风揭。申时前后到,停小半个时辰,接了人就走。抬轿的两个,麻九认得,一个叫鲁四,一个姓丁。脚行的规矩,轿子停哪儿,抬的人就得守着,不许走开。他们守的时候蹲在轿子后头,跟麻九蹲过两回,一起吃过一回瓜。
麻九问过一回抬的是谁。鲁四不说。姓丁的说了一句。
“清望坊的,别问。”
轿子到的时候,阿炭多半在后门卸炭。
他见过那个人从正门出来:不高,穿的是青,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走得慢。出来先抬头看了一眼天,才下阶。下阶往西,走到巷口,轿子抬过来,帘子掀起来,人进去,帘子放下,抬起来就走。
六日里,四日都有。四日里都在申时,只有一日早了半刻。那一日件少。
沈砚把两只碗摆开,一只搁在左,一只搁在右,中间空出一段。
左边是辰时末收文,右边是申时上架。中间隔着三个时辰。三个时辰里,件在编目的人手上。编目的人摘一句由头,写一张签。签上写什么,往下转的时候,下头就先看见什么。
“抽看的人,不一定要拆封。”他说。
阿炭抬起头。
“摘一句由头,就是先看。”沈砚说,“一份件摘成一句话,那句话怎么写,接的人就先往哪边想。上架之前那三个时辰,件是活的。”
“上架以后呢。”
“上架以后,件就死了。格子上有号,谁动谁留痕。”
麻九把碗重重一搁,碗底在木案上磕了一声。
“我不懂你们这些。”他说,“我就知道一样。”
沈砚说,你说。
“这册子上的人,出了事,你得认。”麻九说,“阿炭这孩子蹲了六日。蹲到第七日,门房该认他了。认出来一问,他答不出,往后这巷子就再没法子蹲。”
沈砚没有立刻答。他把碗里剩的凉水喝了,把碗底那点甘草渣倒掉。
“所以第七日不蹲了。”他说。
“换谁。”
“换你。你本来就是蹲在门口讨活的,蹲一年也没人问。”
麻九咬肌鼓了一下,随即又松了。他伸手摸了一把后颈,摸出一手的汗。
“我蹲可以。”他说,“我蹲的时候,谁替我接活。”
“我替你接。一日几趟,你先报个数。”
“七八趟。多的时候十趟。”
“那就报十趟。”
麻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行。”他说,“你这个人,说话跟立契一样。”
那一夜,沈砚没有回西桁坊,在值房里坐了半夜。
他铺开一张纸。纸是他自己裁的,横着分四栏,竖着按日子排,排到第七日。
第一栏写时辰:辰时末、午时前后、未时、申时。
第二栏写人:周、吴、孙、何、陈。
第三栏写这一手做什么:收、盖戳、摘由头、打号、归架。
第四栏空着。
第四栏他留给一样东西:谁的手上带了什么。
库子的手上带灰,这是常事,不算。编目的人手上带墨,也不算。可要是有一个人,手上既不带灰也不带墨,还从库房里出来,那这个人就不该在那里。
值房里闷,蚊子从破了的窗纸角上钻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拍,看着它吸,吸到肚子发红,才用指头按死,按完在桌沿上抹了一下。
他把笔搁下,看着那张表。表上密密麻麻,一格一格,填了大半。空着的地方是第四栏,空了五行。
窗外头起了风。值房的窗纸破了一角,风从那一角钻进来,把表的一边吹起来,掀起,落下。他把镇纸压上去,压完,又把镇纸往里推了半寸,推到纸的当中。
第七日傍晚,阿炭来了一趟,没进院子,蹲在后门墙根。
“先生。”
“说。”
“表上还差一格。”阿炭说,“我替他补上。”
“补什么。”
“那位先看信的,轿子每回都从清望坊出来。”阿炭说,“我托人问了,清望坊那片只住着几家人。姓陆的,住最大那一家。”
沈砚没有说话。
后门的灯笼还没点。墙根底下蚂蚁排成一条线,从砖缝里出来,绕过一摊水,又钻进砖缝里去。
“知道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