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里,早晚已经有了凉意。都察院后堂的凉席还没撤,席子铺在砖地上,两头卷着,中间让人坐得发亮。
沈砚是被叫去的。来的不是差役。都察院一个书吏,穿青布直身,进门只说了一句周大人请,说完就在前头走,走得快,也不回头。
都察院在皇城东边。门前的石狮比吏部的矮一截,嘴里那只石球让人摸得发亮。进门一条砖道,两边是廊房,廊下坐着抄本的御史,一人一张小案,案上一砚一笔一折。抄本照着原折抄,抄三份:一份进呈,一份留台,一份发还。抄完自己校,校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指着看,看完在折尾贴一张小签,签上写抄的人、校的人、日子。
门房有一本出入簿,摆在窗口,进出的人自己写名、写时辰、写事由。簿子写得满,一页挤着两日的字,有的名字写得草,像随手划的一道。沈砚接过笔,写了名字,事由一栏写了“奉召”两个字。门房的老吏看了一眼,把簿子转回去,拿镇纸压住。
沈砚从砖道上过。抄本的人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有一个正在蘸墨,笔停在半空,墨从笔尖上坠下来,坠在纸上,他赶紧拿指头去按,按出一小团黑。
后堂不大。周慎坐在案后。案上一方砚,一叠折子,折子压在一块青石底下,压得不齐,露出几个角。案角搁着一只粗瓷水盂,盂里的水换过,清得能看见底。案腿有一条短了,底下垫着两张折起来的旧纸,垫了很久,纸边压得发黑。
墙上挂一块木牌,牌上刻着“风宪”两个字,漆掉了半边,剩下的一半也让烟熏得发暗。牌子挂得偏,一头高一头低,钉子松了。风一进来,牌子就磕墙。
堂外是院子,当中一棵槐树,树大,遮了半个院子。八月的槐花早落尽了,地上扫得干净,砖缝里还留着几粒干花,踩上去有细响。院角一口井,井台的石沿磨得圆,井绳搭在辘轳上,绳头打了个结,垂在井里。
堂里的光从西窗进来,落在案上,落在那一叠折子上。折子压得厚,七八道,有几道的角露在外头,角上写着一个字,写的是“留”。周慎的手掌按在那叠折子上,手背有几处老人斑,指节粗。手一直没有离开,像是压着,怕风把纸吹乱。
周慎没让他坐。
他问沈砚投了一件没有,走的哪一路。沈砚说投了,走的风闻。
周慎从青石底下抽出一份折子,推过来,说看。
折子是白折,纸三层裱的,摸上去硬。第一页贴一张事由签,签上写一个“劾”字,字是楷的,比折子里的字板正。折脊折过许多回,起了毛,毛边发白。
折子是弹章。行书,字写得急,几处笔画连着。具名的是御史台一个姓何的御史。弹的事由写得明白:清吏司主事沈砚,以匿名投递,挟制官府,紊乱纲纪,请旨查办。
周慎翻折子不从头翻。他先翻末页,看押,看日子,看完再翻回来,从头上看。翻的时候两根指头捏着纸边,捏得轻,纸不响。
沈砚看到第三行,停住了。
第三行写着:该件入通政司风闻号架,编风字第九号。
他把折子放下。周慎正在从笔架上取笔,朱笔拿下来,笔头在砚里蘸了一下,蘸得浅。他在折子上圈了一处,圈得小,只圈住四个字。
圈的是风字第九号。
圈完,笔搁回笔架,笔尖悬在砚沿外头。
周慎说,号是通政司编的,编了号,上了架,除了收件的人、上架的人,别处不该有。
沈砚说,是。
后堂静下来。院里的蝉叫了一阵,叫得急,忽然一齐停住,停过又起。外头廊下有脚步,走过去,又走过来,来回两趟。周慎伸手把折子往自己这边拉回来,手指压在上面,压得轻。他不说话,等。
这三件不是随口问的。都察院收文,凡涉风闻的,先看三样:话有没有来处,来处有没有档,档能不能调出来核。三样缺一样,折子就压在青石底下不动。压得久了,纸会返潮,返了潮的纸一翻就软。
等到第三趟脚步过去,周慎才开口。
“匿名件里的话,可属实。”
“字字据档。”
“可据档。”
“每一句都注了册名、年月、页数。缺页的,注了缺在第几页。”
“可复核。”
“可。卷都在库里,谁去核,核得出来。”
周慎点头。他把折子翻到末尾,看末尾的具名,又翻回来,翻到那一行圈过的字上,手指按了一下。
“这三件,我认了。”周慎说,“可这三件,只答得住话真不真,答不住投得对不对。”
沈砚没有接。他站着,两只手拢在袖里,袖口垂到腰,脚没有挪。
“弹章弹的是投递之法。”周慎说,“法有可议。事不能压。”
这话落下,屋里又静了。风从窗缝里进来,把席子的一角掀起来,掀了一下,落回去。墙上那块木牌被风碰了一下,磕在墙上,磕出一声闷响。
“大人。”沈砚说,“弹章里的号,是从通政司出来的。”
周慎抬眼。
“风字第九号,编在七月。”沈砚说,“编号的簿子在通政司,收件的书吏一本,上架的人一本。这两本,别处抄不到。弹章里有这个号,要么是抄了簿子,要么是有人念给他听。”
“你在说谁。”
“我不说谁。我说这个号。”沈砚说,“查这一个号,比查我投的那一件容易。”
周慎看了他很久。手还压在折子上,压着,不动。堂角的铜壶在炉上响了一声,响过就没了。外头日头移过去,廊下的光短了一截。
“这个号,我留着。”他说。
他把折子折起来,压在青石底下,压得比方才正。压完,手在案沿上抹了一下,抹掉指头上沾的一点朱。
“弹章不发。”他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这个号。”
他把朱笔搁下,笔尖上的朱在砚沿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半。
“弹章里写得出号,这道章子本身就不干净。”周慎说,“不干净的章子递上去,是给御史台自己招事。”
沈砚站着,两只手拢在袖里,没有动。
“投件,是为了让人看。”周慎说,“要让人看,往后不必藏在号后头。号能藏事,也能藏人。藏在号后头的人,被人从号里揪出来,比不藏还难看。”
说完这一句,他朝门口摆了摆手,说回去吧,这半月不要往通政司去,门的那边,他看着。
沈砚拱了拱手,退到门槛。
门槛是旧的,当中让人踩得凹下去,凹处比两头低了一指。他一只脚跨出去,靴底踩在阶石上,阶石上有水,是早上泼的。
廊下的抄本御史已经在收案子。把砚盖盖上,笔洗了,折子按号归进木匣。木匣一排五个,匣口贴号,号写在黄纸上。日头偏西,砖道上的影子长起来,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门房的老吏翻开出入簿,在他那一行的后头添了两笔:出去的时辰,事由那一栏空着,没有添字。
后头周慎的声音跟上来,不高,也不带火气。
“下次投件,不必匿名。老夫这里,认得你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