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的早上，陈六来了。
他来得早，巷子里的雪还没扫开。蓝布包抱在怀里，包不大，抱得很紧，走两步就换一只手。到门口先不进门，站在阶下往巷口看了一眼，看完才抬脚。阿炭正在门框上刷浆糊，刷子是新买的，毛硬，刷出来的浆一道一道，陈六从旁边侧着身子过去，怕蹭着。
门神贴歪了一点。阿炭拿手心去压，压得纸起了一道皱，皱从门神的袖口一直歪到靴底。他没敢揭下来重贴，只把皱按平，按完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又把门框上多余的那一条浆用指头抹了。
巷口有人挑担卖历书，担子一头是历本，一头是灶神纸，吆喝声隔一会儿才过来一声。陈六的棉鞋湿了半截，鞋帮上沾着雪，进屋在门垫上蹭了两下。
“先生，这东西，我不敢搁在铺子里。”
沈砚让他进屋。屋里的火刚生起来，炭是昨夜的底炭，红得不匀。
“烤一烤。”沈砚说，“火不大，将就。”
“不坐了，我站着说。”陈六说，“说完就走，铺子里还压着两刀纸没裁。”
他把布包搁在案上，解开，里头是一册账簿。账簿比寻常的薄，毛边纸，纸色发褐，钉了三个眼，麻线从眼里穿过去，线头在背面打一个结，结上压着一小片纸。
这册子来路不寻常。陈六说，是城西那个修鞋的。上回他在书铺提过这人，当年衙门抄书坊，拉库的人里有一个认得丙字号，姓什么他没说，只说是修鞋的。那人冬月里没了，屋里剩一箱纸，家里人论斤卖给了收废纸的。陈六听见信赶去挑，挑出这一册，别的都是废纸。
他顺口说了那间屋子。屋子小，只摆得下一张床、一架鞋楦、半罐蜡。箱子在床底下，箱盖上压着一块油布，油布上落了一层灰，灰里印着猫爪。收废纸的拿秤一称，十七斤半，按斤给了钱。陈六说他挑的时候，箱底还有两双没修完的鞋，鞋底纳了一半，针还插在布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眼睛看着案角，没有看沈砚。
沈砚把账簿拿过来。他先看封皮，封皮上没字，只在右下角有一小块墨污，墨污的形像一枚铜钱压在纸上。翻开第一页，页首一行写的是“承平六年 查没书籍总目”，底下一行小字：“共三百二十七种，一万一千零四十册。”
他往后翻。每页十行，一行一种，行首编号，从“一”排下去。行内分四栏：书名、册数、去处、经手。字是抄手写的，写得快，笔画连在一处，有几处墨透到纸背，把背面的字洇得看不清。纸是毛边纸，纸边没有裁齐，一根一根的纤维翘着，翻的时候扎手。
沈砚用手指把页角压平，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第四十几页，翻到“丙”字。丙字架的书排在一处，编号从丙·一排到丙·二十几，丙·十四在这一页的第四行。
这一行写的是《官库则例》，十二册，去处“入官库”，经手栏里写“库丞 韩”，字写得比别栏都小。再往下几行，是几部河防的书，去处栏留着空，空处被人用指甲划过一道，划痕压在纸上，摸得出浅沟。
他说这一本他在铺里见过，押了二十文。陈六说那二十文早还了，先生还书那日他在后屋裁纸，听见前头有人搁钱。
沈砚没有抬头。他把这一页看完，又翻回去看前头的页。三百二十七种，写“入官库”的有二百八十一种；写“未入官库”的有四十六种，四十六种的去处栏里，写的都是两个字。
“转呈。”
他把这两个字念出来。屋里没有人接。火盆里的炭塌了一块，红的那一面翻上来，照亮了半个案面。
陈六把手里的布往怀里收了半寸。他说这两个字他不认得，铺子里收旧账，账上的字他大半认得，只这两个字看不明白。
“不入库。”沈砚说，“往上递。”
“递给谁。”
“账上不写。”
陈六咽了一下口水，把手放在账簿边上，没有翻，只按着。
沈砚起身，去书箱那边翻出一张纸，是他当年在都省第七库抄的清册摘数。清册上的数目他记得，丙字架排到丁字架末，一共二百八十一种。这一册上写“入官库”的也是二百八十一种，一册不差；对不上的，就是四十六这一批。
“对不上，才算账。”他说。
陈六没有听懂，问了一句。沈砚说，入官库的数目若与清册对得上，这册子就只是一本抄目，抄目谁抄都一样；偏偏有一批对不上，这批对不上的，账上又写了去处。
“写的是转呈。”
“转呈，就是有去处。”
沈砚把四十六行的行号与书名抄下来。他抄得很慢，抄一行，拿竹尺在纸边比一下，比完再抄下一行。抄到第二十几行，右手的指头僵了，他把笔换到左手拿着，右手在火上烤了一会儿，烤到手背发红，换回来接着抄。抄到末一行，纸上落了三个墨点，是笔尖在行末停出来的。
陈六把账簿往前推了推，说还有一件事。他照着账上的书名，对过铺里的架，四十六种里有七种他铺里也有，带丙字号的三本都还在架上，一本则例，一本漕规，一本历年则例续编。
“这三本，都是前头老板论斤收来的。”他说，“他不懂官，只按甲乙丙丁排。”
沈砚把这三本记下来，记在纸上，记完在末尾画了一道横线，把三本圈在下头。他问陈六，架上那三个号是谁编的。陈六说是前头老板编的，铺子转过三手，他来的时候架上就编好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有人在巷子里放炮，一声，隔了一会儿又一声，炮纸炸开的声音传进来，闷闷的，纸灰从窗缝里飘进来一点。
沈砚站起来，从油纸包里取出一张纸条。纸条很窄，上头的字是他自己影写的：把残页覆在一层薄纸上，用极淡的墨，一笔一笔描下来的一笔。他只影了一个字的一撇，撇到末梢，那个分叉也一起描了下来。
他把纸条推到陈六面前，说这个撇，问他看得出是哪一家的笔路么。
陈六把纸条拿起来，凑到窗前。他眯起一只眼，眼睛离纸只有三寸。看完他把纸条放下，又拿起来，翻过去看背面。
“这不像坊里刻的。”他说，“坊里刻的字，笔画一样粗。这一笔上有轻重，写的人手稳，起头按得重，收得也重。”
“看得出一支笔么。”
“看得出。”陈六说，“这一撇收得短，短了还带一点墨，是笔尖回了一下。这种回，写惯了的人才有。铺子里收过几卷旧字，我见过几回，十回里有九回是一个人写的。”
沈砚把纸条收回来，压回账簿底下。他把账簿翻回那一页，指着“转呈”两个字。
陈六低下头看。他看了很久，眼睛离纸越来越近，最后几乎贴在纸上。他把账簿往窗边挪了挪，让光斜着照上去，照得纸面那两个字发亮。
他把手收回去，两只手攥在一处。
“先生。”他的声音低下去，“这两个字的笔锋，和你手上那半页，是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