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雨下了两天。
屋里的墙根洇出一道水印,从地脚往上爬了半尺,颜色比别处深。纸受了潮,摸着发软,翻页的时候不响,边角卷起来又贴回去。沈砚把书箱里的册子搬到柜顶上,搬了三趟,最后一趟抱着《缺册簿》,上楼时脚下打了个滑,扶住墙才站稳,簿子没有脱手。
檐下摆着两只瓦盆接水,接满了端到门口倒,倒进沟里。盆沿缺了一块,倒的时候水从缺口岔出去,泼在台阶上,把阶上的一片青苔冲得发白。
柜顶离梁近,上头搁着一张旧席,席上落灰,灰里有几粒老鼠屎。他把席子卷起来挪到墙角,用袖子把柜顶擦了一遍,擦完袖子上一层黑。册子一摞一摞码上去,码到齐腰高,又拿一块布盖住,布的四角掖进摞缝里。做完这些,他站在凳子上看了一会儿,才下来。
陈默蹲在门口,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楔,削一下,看一眼门轴。门轴松了半个月,开关都响,夜里响得更清楚。他削得很慢,削下来的木屑不扔,攒在手心里,攒够一把就撒到灶膛里去引火。
他把木楔试着往里塞了塞,塞进去一半,又退出来削了两刀:“垫上就不响了。”
陈默把木楔塞稳,又开口:“灶上的柴也是湿的。烧起来呛,一屋子烟,得蹲在灶门口看着。”
沈砚在案上铺开一张毛边纸。纸是新买的,八十五文一刀,纸面糙,吃墨,写字的时候笔要提得比平时高一点。他把案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挪开,只留下这张纸,其余摞在案角,摞得与案沿齐。
“上月还是七十八文。”沈砚说。
“纸行说,今年上山砍竹的脚力钱涨了。”陈默说。
然后他回身去取那些抄件。
取出来的有六样。第一样是承平六年的批注抄件,纸边发脆,翻的时候要托着背面,纸角缺了一小块,是虫蛀的。第二样是庐郡割口的记事,他自己写的,只写了一行,写在一张裁窄了的纸上。第三样是详定所的回执,两联撕开的那一半,第三行填着四分一。
第四样是一张写了两行数的纸,秋冬两季都在上头,两行底下的差是一个整数。第五样只有巴掌大,记着河东一个仓场掌秤的名字与病退的日子,字是胡敬写的,写得歪。第六样是《缺册簿》,翻开在第三十页。
他把六样东西在案上摆开,摆成一个半圈。
摆法不是按案子摆。庐郡割页与仓场补栏,中间隔着一千多里;承平六年与今年,中间隔着八年。按案子摆,六样是六件事,彼此不相干。他改按另一头摆:按手。
承平六年的批注,是一支笔。详定所回执上填的那三个字,是同一支笔。庐郡割口那一行,他当时记过一笔:割口斜,从纸边往里,走到栏线就停,不多割一分。那是刀,不是笔。可刀与笔,都听一个人的手。
六样按手摆开,左起是笔、刀、笔、数、名字、空栏。
“这些是一件?”陈默削好了木楔,塞进门轴,试了两下,门不响了。他站起来,走过来看案上摆的东西。
“不知道。”沈砚把笔在砚边舐了舐,“摆齐了才知道。”
砚里的墨是隔夜研的,边上结了一层薄皮,笔尖一挑就破,底下的还润。水盂里剩着小半口水,他倒进砚池,水面上浮起一点灰,用笔撇到池边。
他取了一支细笔,蘸墨,先在第一样与第三样之间画一条线。画到一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把笔提起来,看了看,又落下去,把那条线画完。线画得直,一头粗一头细,收笔的地方收得干净。案上没有尺,他把左手压在纸边当尺,压得指甲发白。
第二样与第三样之间,他画了一条虚线,画得很轻,一节一节地断。画完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手路。
第四样与第五样之间,他没有画线,只写了两个字:河东。
六样东西摆开,三条线连起来,剩下两样没有连。空着的那两样,一样是数,一样是空栏。他把笔搁下,看了很久,看到灯芯结了花。
“这两样为什么不连。”陈默蹲在案边问。
“连不上。”沈砚说,“数在仓场,空栏在中正台。中间少一个把两头接起来的人。”
他把那两支笔的距离量了一遍,用手指头量,从第一样量到第三样,量了三次,三次都停在同一个地方。八年,量出来不到一掌宽。
陈默没有再问。他把两只手搭在膝上,蹲在案边,看着那张纸。他看不懂那些线,可他看得懂沈砚的手。那只手在纸面上比划,一格一格地比,比到第三条线收口的地方,手指头停住,停了半息才收回去。
屋里暗下来。雨小了,檐口的水滴得慢,一滴,隔一会儿,又一滴。沈砚把灯点上,灯芯剪齐,火苗矮下去,光照在纸上,纸上的线显出深浅:画得重的地方黑,画得轻的地方发灰。
他把笔重新提起来,在两个没有连的地方之间留了一块空白。空白上头,他写了两个字。
同一。
字写得小,笔画不重。写完他把笔搁回笔山,笔尖朝里。
“就这两个字。”陈默说。
“够了。”沈砚说,“再多写一个字,就成了猜。”
陈默看了那两个字一会儿,站起来,去灶上把壶端下来,倒了一碗水,放在案角。水汽从碗里升起来,冲淡了灯下的一点墨味。他蹲回灶边,把刚才攒的木屑添进灶膛,火苗窜了一下,照亮他半张脸。
“巷口那两天有人转。”他说,“不进门,也不问人,站在对门那棵树下,站到天黑。”
沈砚端起碗,喝了一口。
“今日不在了。”陈默说,“换了一个,蹲在井台边上,手里拿着个空筐。筐里什么都没有,他也不看筐,看巷子。”
沈砚把碗放下,问那人是几时来的。
“晌午来的。”陈默说,“来的时候我在削楔子,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
沈砚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四折,折口压平。折到最后一折,他停了一下,把纸展开一半,又看了一眼那块空白,才折好,收进袖里。
沈砚把灯往门口挪了挪:“今夜你睡里屋。”
“不用。”
“睡里屋。”他说,“我今夜不睡。”
陈默没有争。他把碗里的水喝完,碗放回案角,起身去把门闩上,闩上以后又看了看门缝。外头的雨已经停了,风从门缝里进来,把灯焰压得伏下去,伏下去又直起来。
二更的时候,陈默从里屋出来,站在门边,没有点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先生。墙根的土,今日有人动过,就在你窗下。”
“动了哪一块。”
“窗台下第三块砖。”陈默走过来,把一样东西放在案上,“我挖了。”
是一只匣子,一掌长,木头做的,没有上漆,四角包着薄铁皮,铁皮已经起了锈。匣盖上没有锁,也没有字,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合盖的时候压着了什么东西。匣底沾着湿土,土是黑的,落在案上,碎成一小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