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西桁坊的水缸沿上结了一圈薄冰。冰薄,一指头就捅破,捅破了,底下的水还是活的。
院墙根的草枯了,枯得发白,风一过就响。巷子里有人挑水,桶底磕在井台上,磕一声,水晃出来,洒在土上,很快就不见了。邻家的鸡在墙那头刨土,刨得勤,刨出来的土堆在墙根,一天比一天高。
沈砚把案搬到窗下。窗纸糊了两层,光透进来是白的,落在纸上不刺眼。案上摊着三样东西。
砚台里的墨冻了。他用手指头按了按,按不动,把砚台端到灶边烘了一会儿。烘到边上化开一圈,墨色发亮,才端回来。笔也硬,他在砚里蘸了两下,笔尖才散开。
一样是三张窄条,兵部勘合的抄件,折过四折,折口压得平,边角起了毛。一样是一沓纸,六张,抄的是云中的月度回文,纸角发黄,最上头一张的边已经卷了。第三样是一张裁剩的边纸,背面画着三栏,栏里的字挤得密,行与行贴着。
陈默蹲在案边,两只手搭在膝上。他看不懂那些数,看得懂沈砚的手。那只手在纸面上比,比一下,停一下。
陈默把两只手从膝上抬起来,往纸上按了一下,说三个数。
“三个数。”沈砚说。
他抽出一张新纸。纸是白的,比抄件用的略厚,是留着写要紧东西的那一种。纸边裁得齐,摸上去有点糙。
他没有先写题目。他先量。拿尺把纸的上下边量了,量出一寸的边,用指甲在边上划了一道浅痕。划完把尺挪开,从浅痕上头起笔。
头一行写:承平十三年。第二行写:拨。第三行写:到。第四行写:领。
四行字,一行比一行短,末一行只有一个字,像一根钉子钉在纸的左半边。
写完搁笔,把三张勘合抄件挪到左手边,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三张,他没有立刻抄,先把纸对着窗看了看,又翻过来看纸背。纸背上有三处透墨,透得最深的那一处,正是“实拨”底下那一道涂痕。
他把数抄下来:七万二千石。
到那一行后头,填数之前他停了一下。六张抄件里,九月的回文最末。他把九月那一张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纸角,纸角上有一个小孔,是穿绳穿的。数填上:五万七千六百石。
领那一行,他从边纸上找。边纸的角上挤着一行小字,是他自己抄的,抄的时候挤不下,写到了纸外头:中营一万六千二百,左营一万四千四百,右营一万二千六百。三个数加起来,四万三千二百石。
他填上:四万三千二百石。
三行数,从上往下排,一个比一个短。
他看了半刻,拿尺在第一个数与第二个数之间比了一下,在纸边上按了一个指印。又在第二个数与第三个数之间比了一下,按了第二个指印。
两个指印隔得一样远。
他把尺放下,两只手撑在案沿上。
“差多少。”陈默问。
沈砚没有答。他把纸转过去,让纸面朝着陈默。
陈默看了。他看得很久,久到灯芯上结了花。他伸出手指头,在三个数上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第三下没点。他那根短棍靠在墙角,棍头磨得圆,他伸手去够,够到了,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我不会算。”他说。
“不用算。”沈砚说,“看就知道。”
陈默把手收回去,搭在膝上。他看了一会儿,看到灯花掉在纸上,才伸手把灯花拨开。
陈默忽然开口。“什么叫领。”
沈砚把手指头点在第三行上。
“兵部的数,是准的数,写在勘合上,一笔一笔核过,核完盖印,印在堂官手里;镇上的数是收的数,粮到关,验过斗,报回文,回文上的数比勘合上少,少在哪儿回文不写;营里的数是吃的数,一营一本支放簿,月初领,月末销,销了划一道,划完锁进柜里。”他一口气说完,才把手指头从第三行上挪开。“三本簿子,三个人管,兵部的不管镇上的,镇上的不管营里的。”
陈默的手指头从第一行挪到第三行,来回了两趟,停在第三行上。
“哪一个是真的。”
“吃的那个。”沈砚说,“兵吃了多少,兵知道。”
“他不写一句话,那边看得懂?”
“看得懂。看不懂的,会来问。”沈砚说,“来问,就得把这三个数摆到案上。摆上案,就有人得说出中间那些数去哪了。”
陈默把手收回去,拢在膝上,不说话了。
沈砚把纸取回来,在下头添一行小字:拨以兵部勘合为据,到以本镇回文为据,领以各营支放为据。
添完他看了一遍,把第一个“为”字刮了,改回“系”,后头两个没动。刮过的地方起了一层毛,他用指甲压平。
另取两张纸,照这个格式,把十一、十二两年各写了一份。两年的拨数不一样,格式一样,边也一样,边上的浅痕都划在同一寸。
十一年那一张,拨七万九千石。十二年那一张,拨七万七千石。
两张上的“到”和“领”,他写完了,都在末尾添了一个字:缺。
陈默问缺什么。沈砚说缺回文:十一年的回文,通政司只存五年,去年销了;十二年的回文在,营册不在。今年的都在,今年是他们自己送上门的。
三张纸摊在案上,他把它们并排摆开,上边对齐,下边对齐。三张的边距量出来一样,一寸。他用尺量了一遍,又用手指头量了一遍,拇指压在纸上,指尖对着浅痕,三张都一样长。
量完他把尺放下,把三张的折口对在一处,折痕压在同一条线上。折的时候他不看纸,只看折口两边露出来的白边,白边一样宽,才压平。
三张写完,他把它们叠在一处,对齐,折成三折。
陈默从腰里解下一个布卷,展开。布卷里是一根针、两根备针、三轴线、一小块蜡,还有一块磨石,磨石的一头已经磨薄了。他挑出最粗的那根针,又把线在蜡上蹭了蹭,凑到灯下去穿。针眼小,他穿了三回才穿进去,穿进去之后把线头在指头上捻细,捻出个尖。
陈默问包。
沈砚从柜里取出一块粗布,灰的,是他夏天裹书用的。陈默把三张纸放进布当中,把布角折过来,压平,一针扎下去。
他缝得很慢。针脚不齐,走得歪,每一针都扎透两层布。缝到拐角,他把布抻了一下,抻紧了再缝,缝完把线在指头上绕两圈,用力一勒,勒出一道印。
三面缝完,留一面。他把布翻过来,手指头伸进去摸了摸,摸到纸的边,确认没有折角,才把最后一面缝上。
陈默把针停在半空,问不写个数。
沈砚说数在里头。
陈默说,不写一句话。
沈砚看了他一眼。
“写了,就成了话。”他说,“话能驳。他看一眼,说一句此数不实,这包东西就退回来了。数摆在纸上,他要驳,得先驳掉三个数里的一个,驳了一个,另外两个跟着动。”
陈默把线咬断,把布角按平,把针插回布卷,一圈一圈卷起来。
他把布包拿起来掂了掂,递过去。沈砚接了,不重,比一本册子沉不了多少。
“收不回。”陈默把布包往他手里按了按。
沈砚说不收回。
“他要是不认。”
“不认,就压在他手里。”沈砚说,“压到他缺粮的时候,他自己会看。”
陈默想了想,把手收回去,搭在膝上。“他知道你。”
“他要的是粮,不是我。”
“你不缺人。”
“我缺一个不在京里的。”沈砚把包翻过来,把缝的那一面朝下放着。
他把布包放进箱子,压在木匣上头。箱子是旧货,五钱银子买来的,铜包角磨得发亮,锁扣是后配的。箱盖合的时候有一声闷响,锁扣对上,锁上,钥匙系回腰里。
陈默的视线跟着布包,跟到箱盖合上。“给谁。”
“不送萧烈。”沈砚说,“送他手下一个够格看账的人。”
陈默把手在腰上按了按。“谁算够格。”
“看得懂这三个数的,就算。”
“要是一个都看不懂。”
“那就不用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