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换了单衣,值房的窗还关着,关着比开着凉。
窗纸是去年糊的,糊的时候没有糊严,边上翘了一指宽。风从那一指宽的地方进来,进得不急,进一口,停一停。
薛敬抱着一摞册子进来,进门先咳了一声,问架上那几本要不要也搬下来。
沈砚说搬。薛敬把怀里那一摞搁在案上,又出去搬了一趟,第二趟比第一趟沉,走到门槛那儿把册子往上颠了颠,换了个手。两趟搬完,架上空出两格,格子里的灰露出来,灰上一层一道,是册子压出来的。空出来的一格塞着半张旧封条,是去年封库用的,字褪了,只剩一个角是红的。他把封条抽出来,看了看,搁在一边。
沈砚把册子一本一本摊开。
摊在最左边的是《缺册簿》,蓝布封皮,布磨白了。扉页里夹着一张单页,单页的边比衬纸宽出一线。
第二本是《三物》,封皮光着没有题签,翻开第一页,上头一行小字:三物不同源,同利。这一本的线松了,翻的时候要用手托着底,不托,页就往下掉。
第三本是麻九那本,没有题名,坊里都叫人名册。纸是毛边纸,糙,边角卷了,卷得像烫过。
第四本是一摞单页,用棉线穿起来,穿得松,翻的时候会散。这是七条新例的底稿,改一处,底下就垫一张,垫了十七张。
第五本是《待核》,簿头写着日子,一条一行,行末空着。
第六样是一份清单,折了三折,折痕起毛。清单上写的是边粮,一行一郡,郡名后头跟着数,数后头跟着日子。数写得最大,写在行末,一行的数压着一行的数,压得看不清哪个是哪个。他用指头把折痕抹平,才看清最末那一个数是四千六百石。
沈砚从笔囊里取出尺,把这几样一样一样量了量,量完在纸上记:缺册簿一本,三物一本,人名册一本,新例底稿一束十七页,待核一本,边粮清单一份。
记完他停了一下,抬头问薛敬,坊里那条线,如今有多少人。
薛敬想了一想,说三十七个,脚行的、澡堂的、茶肆的,还有两个在城门上,麻九管着,隔五日递一回话,话记在他那本上。
沈砚又问待核多少处。
薛敬说三十七处,钟郎中那十九条在里头,剩下的散在六部,一司一处,三处是重样的。
沈砚又问新例几条,薛敬说七条。
沈砚把笔搁下,看着纸上这三个数。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处,七条例。三样都是三十七的,只有一样不是。他把尺横过来,在纸上压了一下,压在那两个三十七上头。
“巧。”他说。
薛敬凑过来看了一眼。“相公,这个数不吉利。”
“数出来的东西,凑巧才记得住。”沈砚说,凑不巧的,过一年就忘了。
他把纸推到薛敬面前。“誊一份,誊清楚,哪一本,几页,放在哪一格,都写上。”
薛敬接了纸,坐下,磨墨。他磨墨磨得慢,磨完把笔在砚边刮了三下,刮完才落笔。他写字是小楷,写得密,一行能写四十来个,写完一行,笔尖在行末顿一顿,才换行。他的墨调得干,写出来的字发灰,灰的地方看得见纸的毛。
誊到第三样,他停住了。
“相公,这两本,也写进去?”
沈砚走过去看。他指的是《三物》和那本人名册。
“写,写甲乙就行。”沈砚说。
“甲乙。”薛敬把笔悬着,问不写名。
“不写名。”沈砚说,“这两本不入公账,另置。写明了,将来查账的人一翻就翻着,翻着了,这两本就成了司里的东西,司里的东西要入官册,入了官册谁都看得见。”
薛敬把笔落下去,写了“甲”“乙”两个字,写完在后头添了一行小字:甲乙二本,不入公账,另置。
写完他抬起头。“相公,这两本,将来交给谁。”
“不知道。”
“不知道的东西写进单子里,单子就不实了。”薛敬说,单子要实,才有人认。
“单子实的是东西,不是人。”沈砚说,“东西在哪儿,写清楚,人是谁,到时候再说。”
薛敬没有再问,往下誊。誊到待核那一本,他数了数页,数完在纸上写“三十七条”,写完又数了一遍,把“三十七”改成“三十八”。
沈砚问怎么改了。
薛敬说多一条,初九那天添的,添在末页背面,正面写满了。
沈砚把那本簿子拿过来,翻到末页,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果然有一行,字比前头小,写在页角。
他把簿子合上,放回去。“改对了。”
誊到末了,日头从窗棂上移过去,移到墙上。薛敬把笔搁下,把誊好的单子提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看有没有漏行。看完他把单子吹了吹,吹完双手递过来。
单子一共两页,第一页是册目,第二页是位置。位置写得细:第几架,第几格,格里的哪一头,压着什么。
沈砚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看到末一行,把单子放下。
薛敬咳了一声。“相公,这份单子,是做什么用的。”
“留着。”
“留着做什么。”
沈砚把单子折起来,折成三折,折得与边粮清单一样。“哪一天我不做这个主事了,这些东西得有人接。”
薛敬的手停在半空。他手里还捏着笔,笔尖朝下,墨在笔尖上聚着,聚成一滴。那一滴落下来,落在桌上那张草稿的“接”字上,把“接”字吃了一半。
他没有去擦。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才把笔搁下。
“相公。”他又咳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重,“三思,这话恐有牵连。”
沈砚问什么牵连。
“主事说这种话,传出去,人家要问,相公这是要走,还是心里存了事。”薛敬说,一句话能让上头顶半年。
“那就不传出去。”沈砚把折好的单子搁进匣子,搁在最上头,压住底下那些,“单子在这儿,话在这儿,谁问我,我说是理册子。”
薛敬站着没动。他的手在袖口上捏了捏,捏完把手拢进袖里,拢得很紧。
“相公两年理出来的东西,都在这一张纸上。”他说,我誊的时候数了三回。
沈砚问数出什么。
“数出这纸上没有相公的名字。”薛敬说,“一本一本都在,一样一样都写着放在哪儿,唯独没写这些东西是谁理的,将来接手的人翻这张单子,只看见东西,看不见人。”
沈砚把匣子盖上。匣盖是木的,盖上去有一声闷响。他把匣子推到架子第三格,推到底,用手指在匣背上按了按。
“看不见人,才好接。”他说。
薛敬没有再说话。他把桌上的草稿收起来,把砚台边的水擦干,把笔一支一支插回笔囊。插到最后一支,他把笔囊的口绳绕了三圈,绕完系上。
系完他站着,忽然说了一句:“相公,我今年五十一了。”
沈砚抬头看他。
“五十一的人,学不动新东西。”薛敬说,“这单子上的字我认得,这些东西放在哪儿我也知道,将来要是没人接,我来接。”
他说完就咳了一声,咳完低下头,把笔囊抱在怀里,退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沈砚坐在案前,把那张折好的单子又抽出来,展开。
两页。第一页册目,第二页位置。他把第二页翻过来,纸背是白的,白得干净。
他取过笔,蘸了墨,在纸背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写的是:薛。
字写得比正面那些都大,大出一圈,笔画压着纸背的纹走,走到最后一竖,往下拖了一点。
“薛敬。”他念了一声。
念完他把单子折回去,折成三折,折的时候把有字的那一面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