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郎值房在吏部二堂东头。沈砚进去的时候,陆敬之正把一份呈的封皮理平,理完搁在案角,抬手让座。
陆敬之抬手让座:“坐,茶就不倒了,说两句话就走。”
沈砚在席上坐下。席是竹的,编得密,坐上去凉,凉气从膝下往上走。他把袖里那卷东西换了个手,换到左手。
屋比清吏司的大。东面整墙是架,架上堆着卷宗,堆到顶,顶上那一层用布苫着,布上落灰,灰厚得看不出布色。最下一层的卷宗都编了号,号写在签上,签是黄纸的,写小字,字号一样大,一行一行排过去,排到墙拐弯的地方才断。案是一张长案,案面漆过,漆掉了几处,掉的地方木头发白,白处被手肘磨得发亮。案上摆着一方砚,砚有盖,盖掀着搁在一边,砚池里的墨是干的,干得裂了几道细纹,纹里嵌着旧墨的黑。
窗下一盆炭,炭燃过了,灰是白的,白里透一点灰蓝,灰面上有一道拨过的沟。窗是支起来的,支窗的那根木棍一头削尖了,一头留着树皮。
陆敬之先不说话。他把案上那几支笔一支一支挪到笔架上,挪完又看了一遍,才开口。他问清吏司今年春天的例,问完又问纸领了多少令,问完再问一句薛敬的腰疾好了没有。
沈砚一样一样答。答到第三样,他停了停。
沈砚停了停:“侍郎要说的是别的事。”
陆敬之把手在袖口上摸了一下。他摸袖口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看案角那一份呈,看得很久,看完才把眼睛收回来。
陆敬之把手在袖口上摸了一下,才开口:“旧案这两个字,近来在部里,不便提。”
沈砚没有立刻接。他等了一句。
“不便的是这个。”陆敬之说,“提了,上头要问是谁先提的,问到谁先提的,就要问提的人图什么。”
沈砚把左手那卷东西放在膝上,用手掌压住:“我这里有一样东西,请侍郎看。”
陆敬之抬了抬下巴。
沈砚把那卷东西解开,摊在案上,摊在砚台旁边。是一份表,纸是公文纸,四边裁齐,横着打了三道线,分成三栏。纸是新裁的,裁口上还留着刀压出的亮边,摸上去比纸面滑。
头一栏写的是待核的事,一件一行。第二栏写的是据哪一本,写到第几卷第几页。第三栏写的是核到哪一日,日子后头跟着一个名字。
第一行写的是:河东道磨名十三人,据六年磨勘册三卷十七页,核到二月十九。
第二行写的是:庐郡卷缺末两页,据原本残目,核到三月初四。
有一行的第二栏写着“都省底档第七库”。这一栏的字写得比其他行挤,挤到纸边,因为那一行是后来添的,添的时候第四卷已经写满,只能写在行与行之间。添完他没有重抄整表,抄一遍要两夜,他舍不得。
这表他抄了两夜。头一夜抄到第十九行,抄错了一处,把“磨名”写成“磨名者”,多一个字,整行就要重来。他用刀尖把那一个字刮去,刮得纸起了毛,毛上再落墨,墨比别处深。第二夜他把三十七行抄完,抄完才发现末一行抄重了,又刮了一次,刮完那一行比别处薄,对着光看,透光。
一行一行排下去,排到末一行。三十七行,一行不多,一行不少。
陆敬之把表拉过去,从头往下看。他看的时候身子往前倾,前倾得椅子腿压出一声。看到第十行,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停的地方正是刮过的那一行,指腹在毛边上蹭了蹭,蹭完接着往下。看到第二十行,他把纸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挪得正对窗口的光。看到末一行,他没有立刻说话,把表往前推了半寸,又拉回来。
陆敬之问第三栏写的什么,谁核的。
“核到哪一日写在日子那一格,谁核的写在名字那一处。”沈砚说,“是我,三十七行,每一行都是我。”
陆敬之抬起眼睛。他的眼睛看人看得很稳,稳得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陆敬之抬起眼睛。他的眼睛看人看得很稳,稳得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说:“你这是,把自己也写进了档里。”
“写进去了,才摘不出来。”沈砚说,“摘不出来,别人要查,就得连我一起查。”
陆敬之的手指又摸了一下袖口。这一回摸得慢,摸完把手搁在案上,搁平,五指分开。
陆敬之说:“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件,你也不辩。”
“辩要辩给听的人。”沈砚说,“听的人不在这里。”
陆敬之看了他一会儿。他把手从案上收回去,收进袖里,两只手都拢着。
陆敬之问他若要辩,辩哪一句。
“辩表里没有的。”沈砚说,“这三十七行,一行也没有写谁该黜,写的是哪一本缺了什么、缺在第几页。缺的数目对得上,缺的人名对不上。”
陆敬之说数目是数得清的。
沈砚说人名是要查的。
陆敬之问查出来了呢。
“查出来,写进去。”沈砚说,“写进去之前,我不写。”
陆敬之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蹭完地上浮起一层细灰,灰落在案沿上,落得极薄。
“有人递过三张帖子,你知道。”他说。
“知道,前两张没有落款,第三张有。”
陆敬之问第三张写的什么。
“收好。”沈砚说,“两个字的那两个字,我记在册子上了。”
陆敬之不再问了。他把表往沈砚那边推回去,推的时候用两根指头压着纸边,压出一道浅印,印压在第三栏的边上。
“这东西你收着,不必呈上来。”他说,“看见的人多了,就不是你的了。”
沈砚说:“呈上来,才有人看见。”
陆敬之的嘴角动了一下,动完就收了,脸上没有留下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把门推开一半。门外廊下的光进来一条,斜着落在地上,落在席边。
“家父说,你是个补账的人。”他说。
廊顶上有一处瓦松了,光从那一处漏下来,漏成一柱,柱里浮着尘,尘往上飘,飘到一半就看不见了。
沈砚抬起头。
“补账的,最怕账补完了。”陆敬之说,“没了账,你补什么。”
他说完就出去了。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风从那条缝里进来,把案角那一份呈的封皮掀起一角,掀起来又落回去。
沈砚把表卷起来。卷的时候他把写着字的那面卷进去,卷完用绳绕了两道,绳头掖进绳里。卷好他没有立刻收进袖里,把表搁在膝上,用手掌压了一会儿。
廊下站着一个人,穿灰棉袍,两手交叠着拢在袖里。这个人从沈砚进来时就站在那儿,站了这一整场,没有动过,也没有往门里看。陆敬之出来的时候,他侧身让开半步,让完退回原处,眼睛看着廊外那棵树的树身。
沈砚从屋里出来。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把袖子往上提了提,提的时候袖口翻出来一片里子,是绿的,旧绸,边上起了毛,毛很短,一根一根立着。
两个人错身过去。沈砚走到阶下。二堂院子里有一座日晷,晷针的影子投在盘上,投到申时的那一格,格线刻得很浅,浅到要蹲下才看得见。院子当中那棵老榆树的树皮裂着,裂口里塞着去年落进去的榆钱,榆钱干成褐色,一片压着一片。
他走到阶下,回过头看了一眼。
廊下空了。地上有一小块湿,是那个人站过的地方踩出来的,湿得比别处深,湿处映着廊柱的影子,影子断在阶沿上。
他伸手把膝上那卷表摸了摸,摸到纸边那道浅印。印是陆敬之的指头压出来的,压住了半个名字,那一半还在。他没有抹。
他把表抽出来,摊开一半,只摊到末一行。末一行的第二栏是空的,空了三指宽,白得比别处亮。那一栏该写据哪一本,他写不出。
他用手掌在那三指宽上量了量,量完把表卷回去,卷得比先前紧,绳绕了三道而不是两道。收进袖里的时候,袖口被撑出一个角,他伸手把那个角按平,按完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