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厉宏到了落霞坊。
一年前,玄阳宗的采买司主事费明远来落霞坊,三艘大船,四十名执事,坊主贾守诚亲自接的驾。这一次,厉宏只带了一个采买使、两名随从,一身洗得发白的执事堂灰袍,进门先对着柜台后那个年轻人,端端正正拱手作了个揖。
"沈掌柜,冒昧叨扰。"
"厉堂主客气。"沈玄起身还礼,请他上座,亲手奉茶,"贵客临门,玄黄阁蓬荜生辉。"
礼数周全,滴水不漏。周铭把茶点摆上来,把那三十万块中品灵石的定金票据验讫入账,唱票的声音清清楚楚:"执事堂定金三十万,收讫。"
厉宏的耳根微微动了动。三十万块中品灵石,是玄阳宗一年的外门丹药采买款。这些灵石入的是玄黄阁的账,从此就是玄黄阁的人情与筹码,不是玄阳宗的体面。他咽下这口气,把求购呈摆上桌。
"宗门丹堂现下缺口三成,外门月例已经断了二十天。"他开门见山,"沈掌柜,执事堂想求一笔维稳供货。丹药、原料都收,月供固定,一约一年。价钱好说。"
"价钱不用好说。"沈玄道,"照市价。一分不多要,一分也别少。"
厉宏一怔。他备了三套话术,防的就是对方趁火打劫狮子大开口,唯独没防对方不抬价。
"市价?"他盯着沈玄,"沈掌柜不乘势做奸?"
"打劫是一锤子买卖。"沈玄给他续上茶,"厉堂主,玄黄阁做的是长久生意。价钱高了,您回头找第二家;回头不了,记恨一辈子。我宁可您今天骂我规矩多,也不愿您明天想明白了我敲过您。"
"那你要什么?"
"规矩。"沈玄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量按配额走。每月供多少,不按您开的单子,按我核的数。玄阳宗外门多少弟子、丹堂实际缺口几何,我把核账的规矩写在合同里,缺多少,供多少。超出的部分,一概不接。"
"为什么?"
"防囤积。"沈玄平静道,"厉堂主,维稳供货是给弟子续命的,不是给丹堂填库的。丹堂库存堆起来,供奉堂那几位的手,是不是又要痒了?"
厉宏的脸色变了一瞬。这句话戳的不是生意,是玄阳宗的肺管子。
"第二,货到过秤。每一炉丹、每一批原料,入玄阳宗库房前,过玄黄阁的秤,质检封箱,玄黄阁出验单。"
"荒谬,"厉宏拍案而起,"玄阳宗丹堂八百年的丹,要一个坊市铺子来验?"
"厉堂主。"沈玄不急不缓,"坊间如今传什么,您比我清楚。传玄阳宗买假货的、传玄阳宗的丹里掺东西的、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您把玄黄阁的验单往五宗地界一贴,每一炉丹,秤星分明,字据可查,流言不攻自破。这不是我拿捏玄阳宗,这是替玄阳宗自证清白。您花三十万买断的不是货,是个'清白'的名目。"
厉宏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商人,是一张网。这张网每一条线都合情合理,每一条线都为你好,可合在一起,就是拿捏。
"第三,"沈玄竖起最后一根手指,"月结现银。履约押金另计,按月供总额的两成,随货滚动。"
"两成押金?"厉宏深吸一口气,"沈掌柜,你这不是生意,是权谋。"
"我这是秤。"沈玄站起身,走到柜台后,把那杆金秤端端正正摆在他眼前,秤砣坠定,"厉堂主,玄阳宗是五宗之首,玄黄阁是坊市铺子。要论权谋,我拿什么跟一个立宗八百年的庞然大物论?我只有一杆秤。量给多少,秤说了算;秤准不准,往后每个月,您的采买使都可以来校。"
厉宏盯着那杆秤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个更让他心惊的事实:
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有提"和解",没有提"旧账",甚至没有提任何玄阳宗的错处。他只是在做生意。可他做的每一笔生意,都在往玄阳宗的命门上,不轻不重地,放一颗秤砣。
谈判到这里,忽然被打断了。
采买使匆匆进屋,附在厉宏耳边低声急报。厉宏听着,脸色一层一层地变了。
丹盟通告,半个时辰前刚发到玄阳宗分舵:鉴于玄阳宗信誉自证尚未完成,采买"信誉押金"即日起由三成上调至五成;各宗丹行与玄阳宗之结算,统一放缓,"直至玄阳宗信誉验视通过";另,丹盟愿"代管"玄阳宗在各宗坊市的丹药分销份额,代管期一年。
鲸吞。赤裸裸的鲸吞。丹盟借着流言的火,把玄阳宗十几年攒下的丹药分销渠道,连皮带骨地往自己嘴里吞。
厉宏捏着急报的手在抖。他抬头看向对面那个始终慢条斯理喝茶的年轻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丹盟这一手逼宫,时机掐得太准了,准得像是有人在秤的另一头,提前放好了砝码。
"沈掌柜。"他的声音干涩,"丹盟代管我们的分销,加你这笔维稳供货,从今往后,玄阳宗的丹粮,一头在你手里,一头在蔺老手里。你们……"
"我们?"沈玄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厉堂主,丹盟是丹盟,玄黄阁是玄黄阁。蔺老的秤压他的秤,我的秤收我的账。您可以回去查,玄黄阁和丹盟,没有一纸文书,没有一分往来,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所以无懈可击。
厉宏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今天带来的三套话术、满腹的算计,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像一拳打进了水里。
"供货的事,我回去请示。"他站起身,整了整那身灰袍,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不在呈文里的话,"沈掌柜,我就问一句。这一年开始的时候,你就在等今天吗?"
沈玄送他到门口,暮色正落进南巷,那杆黑铁大秤的门板后面安安静静悬着。
"厉堂主,我没有等。"他说,"我只是在把秤摆正。来挑事的时候,秤在外面等着;来做客的时候,秤还是在这里等着。变的不是秤,是上秤的人。"
厉宏走后,周铭凑过来,声音发飘:"首席,他要是回去不认账呢?"
"他会认的。"沈玄望着厉宏一行人的背影,"今晚回去,执事堂和供奉堂还要吵一架。吵完了,求购的量只多不少。"
"为什么?"
"因为压在他头上的,不是我这杆秤。"沈玄转身回铺,"是外门那几千个断了月例的弟子,和那份越来越短的存粮单。"
三日后,厉宏的回帖到了。
随帖附来的,还有一份文书。这一次,文书的名字换了,不再叫《求购呈》。
沈玄展开,只扫了一眼,就把文书递给了周铭,自己走到柜台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纸,铺平在桌上。
纸上四行字。
"维稳供货,可以谈。先结四笔旧账。"
周铭凑过来,一行一行地读,读着读着,声音都变了调:
"第一笔,解除对青渊宗、木灵宗、天刀门的一切资源管制,青壁铁恢复供货;第二笔,于五宗坊市公开赔罪,还玄黄阁与沈掌柜清白;第三笔,归还北岭截杀之损失,抚恤押运弟子;第四笔,此约既立,永不得再动玄黄阁一人一店一脉。"
"首席,这……这四笔,玄阳宗能签吗?"
"签不签,不归他们了。"沈玄把那张纸轻轻压在砚台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厉堂主要的是丹粮,丹堂要的是活路。他手里那点讨价还价的余地,早让蔺老的押金、让外门弟子的怨气、让那个砸了茶楼的戏文,一寸一寸地磨没了。"
"现在,该他们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