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源流

　　南岭山雾重重，终年不散的苍茫云海封锁群山。

　　此地灵气清冽深沉，带着一股亘古不变的荒寂古老。

　　刚刚跨域传送而来的震荡彻底褪去，天地间只剩下徐徐流转的薄雾与安静的山风。

　　云舟端坐青石之上，缓缓收功。

　　一路逃亡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体内灵力平稳归位。

　　苏婉立在不远处的雾色之中，身姿静立，敛息戒备，眸光淡然扫遍四方山野，不给任何潜藏暗物可乘之机。

　　就在此时，腰间青罗幡微微轻颤。

　　一缕雪白柔光自幡中悄然溢出，轻灵落地，化作小巧玲珑的狐灵模样。

　　它抬着剔透的眸子，上下打量云舟，语气带着几分讶异与真切的感慨。

　　“想不到你这平平无奇的小子，福缘竟这般深厚。”

　　“不仅有如此逆天的黄泉功法，还修着纪家的大道传承。”

　　云舟眸光一凝，抬眼看向它，沉声问道：

　　“你也认得纪家的功法？”

　　小狐灵尾巴轻扬，一脸笃定傲然，轻轻点头：

　　“自然认得。”

　　“西洲纪家传承源远流长，底蕴极深。你修炼的这套《至古轮回章》，是人界数一数二的顶尖大道，属于极其罕见的传习体功法。”

　　“传习体？”

　　一旁的苏婉微微蹙眉，生出疑惑，轻声问道：

　　“何为传习体功法？我修行多年，从未听过此种划分。”

　　狐灵抬着小脑袋，慢悠悠的解释，声音清脆，条理分明。

　　小狐灵一边说，一边用小爪子比划着，仿佛在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授课，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世人熟知功法只分高低品级，正邪路数，却不知从根源创立上，自有两大区别。”

　　“所谓传习体，便是世世改良，代代革新的修行体系。”

　　“它不会保证每一代修习者都能横行天下，制霸万古，却有一个最可贵的特质，永远不会彻底落后于时代。”

　　云舟静静聆听，眼底若有所思。

　　狐灵继续道：

　　“与之相对的，便是经书体功法。”

　　“经书体，一经立道，经义一经锁死，框架固定，前路封死。后人只能恪守原样，依样画瓢，半分改动不得，革新无门，改良无望。随着时代变迁，灵气更迭还有地脉呼吸循环，它永远固守最初模样，久而久之，自然会被岁月淘汰。”

　　这番言论，是云舟从未接触过的全新视角。

　　他心念一动，顺势追问：

　　“既然如此，为何唯独传习体功法，就可以不断改良，不断推演？”

　　听闻此话，小狐灵忽然狡黠地嘿嘿一笑，狐眸灵动狡黠，带着看透万古岁月的通透。

　　“道理简单得很。”

　　“不管是你修炼的《至古轮回章》，还是你老家东域的《人海苍生图》和《经世天演榷》亦或是这片南岭的《星棋点苍谱》，《路弦山岳书》，从一开始，就不是被当作死板的功法传世的。”

　　“它们的本质，是初代创始人一生修行的亲身感悟，试错经验，还有大道思考。”

　　狐灵字字清晰，缓缓道破根源：

　　“简单说，经书体功法，是创始人对后人说，我这般修炼，便是正道，你们必须一模一样照做，不可偏差。”

　　“而传习体功法，是创始人对后人说，我此生以此路修行，走出了自己的道。你们若无更好的前路，便可借鉴我的法子。若是有新的感悟，心得或是创意想法，尽可自行推演革新。”

　　“前者锁死后人，而后者开放思想。”

　　“久而久之，传习体功法随着时代的迭代，无数后世强者的推演日渐完善，自然越来越圆满，越来越精深，越来越贴合当世天道。”

　　“至于那些以经命名的功法经书体功法嘛……”

　　这狐狸的爪子掩住那只小嘴低头浅笑“就算强横一时，也最终都被清扫进了垃圾堆，无人再提，除了一部《六合铺时经》还在，其它的已经尽数落于下乘。”

　　一语落地，云舟心头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

　　他沉寂片刻，彻底悟透其中至理。

　　原来世间功法，成败兴衰，早从立道之初便已注定。

　　经义，本应是亘古不变的天地至理，可能够落地修行的法门，却从来不该是一成不变的死规。

　　世人经脉长短不一，体魄强弱不同，气血盈亏有别，道心悟性也各有差异。

　　以一套固化死板的法门，强行套用于万千修士，本就是最大的桎梏。

　　固守旧法，拒绝新变，纵使曾经鼎盛一时，终有一日会被时代彻底抛下。

　　一旁的苏婉亦是默然颔首，清冷眼眸中掠过一抹了然。

　　这番话，恰好印证了东域流传万古的那段兴衰往事。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淡淡唏嘘：

　　“我懂了。”

　　“中古称霸人界的周家，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云舟看着苏婉，心中透着一些疑问。

　　苏婉看到云舟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接着告诉他“曾经的周家，执掌诸天秩序，万族俯首称臣，时间各大宗门仰其鼻息，宗族鼎盛绵延数万年，是当时当之无愧的无上巨擘。”

　　“可时至近古，天地大变，练虚大能接连现世，修行体系不断迭代革新，功法推陈出新。”

　　“唯独周家，沉醉于中古化神时代的旧日辉煌，固步自封，不愿变通。其镇族绝学《天衡光耀经》，便是最典型的经书体大道，僵化不变，不肯随世推演。最终功法落后，道途断绝，偌大一个万古望族，耗尽气运根基，一步步走向崩塌覆灭。”

　　云舟默然。

　　原来周家之亡，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气运枯竭，而是道途自封，生机自断。

　　想通层层关节，他心中积压许久的疑惑，尽数通透大半。

　　稍顿，云舟看向狐灵，顺着话头继续发问。

　　“那你们妖族的功法体系，又是何种根源？”

　　“我曾听闻，中古妖族大道，皆由上官志一手开创，随后上古年间，狄塑更是将其推演到了化形，到了中古年间更是有妖王出世，一度逼得人族不敢轻易进出山林，可为何如今妖族功法确是零散驳杂，再无当年统合大道之势？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话一出。

　　方才还灵动从容，娓娓道来的狐灵，瞬间脸色一沉。

　　连带着南岭山间的薄雾似乎都冷了几分。云舟甚至能感觉到，青罗幡内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狐灵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只剩下一片极其深重的阴霾。

　　原本透亮灵动的眸子骤然黯淡，周身气息瞬间变得不悦和别扭，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抵触与忌讳。

　　它不再回答半个字，甚至不愿再多看云舟一眼。

　　咻的一声。

　　雪白狐光一闪，干脆利落，径直缩回青罗幡中，彻底沉寂，任凭外界如何呼唤，再不肯现身。

　　幡身静悄悄的垂着，无风不动。

　　显然，上官志，狄塑还有妖王这几个字，是它绝对不愿触及的禁忌。

　　云舟看着彻底安静下来的青罗幡，摸了摸鼻子，只得无奈摇头，不再追问。

　　他心知，有些秘辛，时机未到，是强求不来的。

　　苏婉亦是神色平静，并未多言。

　　夜色悄然漫入南岭群山，浓雾更沉，山野寂静无声。

　　云舟移步，独自坐到崖边一方平整青石上。

　　任由晚风拂过面庞。

　　他静坐在崖前，整夜未动。

　　脑中反复回想狐灵今日所言的大道真谛。

　　传习体功法可衍，生生不息。

　　经书体功法封死前路，自断生机。

　　周家覆灭之鉴，纪家长存之由，功法演变之理，时代更迭之道……

　　无数思绪在心底交织沉淀。

　　他终于明白。

　　自己身负的森海轮回功之所以逆天浩瀚，能够兼容万法，潜力无穷，并非单纯机缘巧合。

　　而是从道统根源之上，便拥有不断新生，不断进化、永不困死旧局的无上生机。

　　而这片神秘南岭藏有的《星棋点苍谱》《路弦山岳书》，亦同属此类传世大道。

　　一夜静坐沉思。

　　云舟的道心，在无声无息之间，变得更通透一分。

　　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像是一本正在被书写的传习体。从云溪山出来，融合了森海轮回功，黄泉鬼武像，梦幻绫罗……他不是在死板地复制哪一部功法，他是在走自己的路。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五十年 冬】

　　今天听狐灵说起来传习体功法和经书体功法的区别发展，心有所悟，不过狐灵好像对妖族的事情讳莫如深，其中秘辛，尚有挖掘之处。不过这狐灵高傲无比，想让他袒露心扉，怕是不易，最起码要知道她叫什么，可谢然的信中也没说。

　　【后世·云舟传 批注】

　　那些将教条刻在石头上、奉为铁律的经书体，最终都和他们的主人一起，化为了地脉中的尘埃。

　　周家是这样，当年的煞风教也是这样。云舟在南岭的一夜顿悟，比之他所得的一身逆天功法本身，都要珍贵得多。

　　至于这狐灵，史载，此刻的云舟还不知道，妖族与人族之间埋着多少妖族的血骨与绝望。

　　所谓讳莫如深，不过是伤疤未愈，不愿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