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子上的盘子收了。
那天清早,乐义宝到了永和堂后院,周小子已经把架子上的盘子一只一只搬下来,码在石桌上。三十只盘子,菌丝长满了,白蒙蒙的,边缘泛着灰绿。周小子拿铜丝挑了一点,凑近了看,又挑了一点,搁在培养基上。
“没杂菌。收。”
乐义宝蹲在石桌边上,拿铜丝把菌丝从盘子里刮下来,刮了一只,搁在瓷盘里。周小子在旁边刮另一只。两个人一只一只刮,刮了三十只,刮了小半个时辰。刮下来的菌丝装进瓷管,蜡封好,搁在架子上。
“架子三十只,收了多少?”乐义宝问。
周小子数了数瓷管。“十五管粗膏。”
“池子呢?”
“池子昨天收了,二十管。缸里也收了,八管。”孙掌柜在旁边拿笔记着,“架子十五管,池子二十管,缸八管,一共四十三管粗膏。十管粗膏出一管提纯物,四十三管出四管三提纯物。”
乐义宝蹲在石桌边上,拿炭条在册子上算了算。“后巷五管,架子一管半,池子两管,缸零点八管。一个月九管三。雷曼六成五管六,奉军两管,川东一管,零头零点七留底。”
孙掌柜拿笔在册子上记了。“九管三。雷曼五管六,奉军两管,川东一管,零头零点七留底。”
正说着,二哥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本账册,往石桌上一搁。“三弟,永和堂这个月的账,我跟孙掌柜算出来了。”
乐义宝把账册翻开。二哥拿炭条在账册上划了几道。“脱脂棉,同仁堂订了二百斤,每斤一角八,三十六块。纱布四百丈,每丈六分,二十四块。酒精六桶,每桶一块八,十块八。总共七十块八。”
“酒精六桶?”乐义宝抬起头,“这个月酒精用了不少吧?池子消毒、瓷砖消毒、缸消毒,哪样不用酒精?”
二哥把炭条搁下,拿手在账册上点了点。“你说到点子上了。酒精这个月产了十二桶,可卖出去只有六桶。剩下六桶,全用了。池子刷一遍,瓷砖擦一遍,缸里缸外擦一遍,铜丝蘸烧酒,哪样不是酒精?光是消毒这一块,就用了四桶多。剩下那点,灌了几只小瓶,给贝大夫诊所送去了。”
孙掌柜在旁边接了一句。“还有架子上的盘子,三十只,每只接种前拿酒精擦一遍,又是小半桶。酒精这个月是产得多,可卖得少。收入比上个月少了四块多。”
乐义宝把账册翻了一页。“花销呢?”
二哥拿炭条在账册上划了划。“玉米浆,粮店订的,三桶,一块五。淘米水不要钱,厨房攒的。水泥,奉天钢铁厂匀的十六袋,年底还,这个月没花钱。瓷砖,一千二百块,二十四块。砖瓦木料沙子,四十块。瓦匠木匠工钱,十天,两个师傅八个苦力,大工六角一天,小工两角一天,一共三十块。伙食,十天,杂面饼子炖菜,五块。铁条,两块钱。架子木料,现成的,没花钱。总共花了一百零二块五。”
“收入七十块八,花销一百零二块五。亏了三十一块七。”乐义宝把账册合上。
二哥点了点头。“亏是亏了,可亏在水泥和瓷砖上。水泥是年底要还的,瓷砖是一次性投入。下个月不买瓷砖了,水泥也不买了,花销就下来了。酒精消毒的事,往后可以省着点。池子不用天天擦,三天擦一回就行。铜丝蘸烧酒,一根铜丝能用一天,不用每回都蘸。”
孙掌柜在旁边插了一句。“酒精的事,我算了一下。下个月要是省着用,产十二桶,能卖出九桶。收入能多五块四。脱脂棉和纱布的订单,同仁堂下个月还要,收入稳着。下个月不亏,能赚个几块。”
乐镜宇从外头进来,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亏三十一块七,不多。水泥和瓷砖是一次性的,下个月不用买了。酒精省着用,能多卖几桶。下个月不亏就行,慢慢往回赚。”
他走到池子边上,看了看架子上的盘子,又看了看池子。“架子收了十五管,池子二十管,缸八管。一共四十三管。一个月九管三。药的事稳住了,永和堂的账也稳住了。两头都稳住了,就好办了。”
乐义宝把账册递给二哥。“二哥,账你管着。下个月酒精省着用,池子三天擦一回,铜丝一根用一天。省下来的酒精,多卖几桶。收入上去了,亏的就补回来了。”
二哥把账册揣进怀里。“成。我盯着。”
二哥走了之后,乐义宝朝门口喊了一声:“张福叔,去后巷把周小子叫来。”
张福应了一声,往巷口去了。乐义宝在墙根底下的缸沿上坐下来,等了一会儿。周小子从后巷过来,进了院子,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
“三少爷。”
“坐。”乐义宝拍了拍缸沿。
周小子在缸沿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
“过些日子,奉天那边的人可能要来永和堂。张副官来取药,赵二也可能跟着来。张雨亭的人,跟咱们这边的人不一样。他们来了,你得知道怎么应付。”
周小子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副官这个人,好打交道。他是军人,说话直,不绕弯子。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话。他要是问产量,你就说够供。他要是问做法,你就说贝大夫的方子,济仁堂只管卖,不管做。他要是问方子,你就说方子在乐家名下,旁人管不着。一句话,能答的答,不能答的,推到大伯身上。”
周小子又点了点头。
“赵二这个人,眼睛毒,话少。他来了,不一定会问你什么,光看。看你怎么做,看你怎么说,看你的眼神。这种人,你越躲,他越盯。你别躲,该干什么干什么。他看你,你就让他看。你看他的时候,别盯着眼睛看,看他肩膀。看他肩膀,他知道你在看他,可你不咄咄逼人。”
周小子听到这儿,开口问了一句。“他要是问后巷的事呢?”
“后巷的事,一个字不能提。你就说永和堂做脱脂棉,池子做培养液,后巷那边是济仁堂的库房,放药材的。他要是问库房里有什么,你就说药材,别的不知道。他要是再问,你就说‘这事得问七爷,我做不了主’。一句话,把他推到大伯那儿。”
周小子把这话记在心里。“推到大伯那儿。”
“还有,他们来了,你别主动递烟递茶。你是做事的人,不是跑堂的。你递了烟,他觉得你巴结他。你不递,他觉得你本分。张雨亭的人,见惯了巴结的人。你不巴结,他反倒高看你一眼。”
周小子点了点头。
“可有一条,他们要是问起药的事,你答完了,别多留。答完了就干活去。你越自然,他们越不多想。你要是答完了还站在那儿,他们觉得你心里有鬼。答完了,该搬盘子搬盘子,该看池子看池子。他们看你干活,看一会儿就走了。”
乐义宝从缸沿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有一件事。张副官来取药,药交给他,当面点清楚。三管药,一管一管点,点完了让他签收条。签完了,收条收好,交给孙掌柜。这是规矩。药出了门,出了岔子,有收条在,说得清。”
周小子把这话记在心里。“三管药,当面点,签收条。”
“对。他们要是带了别的人来,你不认识的人,你别多话。张副官介绍,你就点个头,叫一声。他不介绍,你别问。问多了,显得你心虚。”
正说着,张福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三少爷,奉天来的。”
乐义宝把信接过来,拆开。张副官写的,字迹匆忙。信上说:三管药督军收到了,杨督办那边,督军把药给了他,杨督办没再问。可督军让我问七爷一句,架子上的盘子,一个月能出多少?督军说,要是产量上去了,兵工厂那边,可以多供几管。另外,督军说,铁轨配额的事,杨督办那边松了口,说可以谈。督军让七爷派个人来奉天,当面谈。
乐义宝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往济仁堂走。乐镜宇正在前堂跟孙掌柜对账,见他进来,把账本搁下。
“奉天来信了?”
“来了。”乐义宝把信递过去,在旁边坐下来,“三管药督军收到了,杨雨廷没再问。督军问架子上的盘子一个月能出多少,说产量上去了,兵工厂可以多供几管。铁轨配额的事,杨雨廷松了口,说可以谈。督军让派个人去奉天,当面谈。”
乐镜宇把信看了两遍,搁在桌上,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派谁去?”
“大伯,这事得您去。”乐义宝把茶碗端起来,没喝,“杨雨廷那个人,心思重。我去谈,他嘴上应了,心里未必当回事。您去,他才知道济仁堂是当真的。再说,铁轨配额的事,牵涉到奉天的铁路,您跟张雨亭有交情,话好说。我去,只能谈药,铁轨的事我说不上话。”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看了他一眼。“我去,你干什么?”
“我盯着永和堂。架子上的盘子,池子,缸,三头都得盯着。您去奉天,家里的事我盯着。张副官那边来信,我回。杨雨廷那边有什么事,我接着。您去了奉天,跟张雨亭把铁轨配额的事谈定了,回来咱们照着办。”
乐镜宇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我去可以。可有一条,杨雨廷那个人,心思重。我跟他谈,两管药换铁轨配额,是底线。他多要,不给。他少给,不换。这话,咱俩得先说好。”
“说好了。两管是底线。他多要,不给。他少给,不换。”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还有,我去了奉天,杨雨廷要是问起架子上的盘子,我怎么说?”
“您就说,架子刚架上,产量还没稳住。等稳住了,再谈多供的事。先把铁轨配额谈下来,药的事往后放。他要是催,您就说药的事得回去跟我商量,我一个人做不了主。一句话,把他推到后头。”
乐镜宇点了点头。“把他推到后头。这话我记着了。”
“还有,您去了奉天,张雨亭那边,您得当面谢一声。三管药的事,他替咱们压了杨雨廷,这个面子得给。谢完了,再说铁轨配额的事。先谢后谈,话好说。”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看了乐义宝一眼。“你这话,像个管事的了。”他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后天走。张福跟着。城里乱,路上小心。永和堂的事,你盯着。架子上的盘子,池子,缸,三头都不能出岔子。”
“知道。”
乐镜宇把烟袋收起来。“铁轨配额的事,我谈定了就回来。谈不定,也回来。杨雨廷那个人,不能跟他耗。耗久了,他以为咱们求他。咱们不求他,咱们跟他换。他换就换,不换就拉倒。”
“成。我在家等着。”
当天傍晚,乐义宝把册子翻到新页,提笔写:架子收了十五管粗膏,池子二十管,缸八管,一共四十三管。提纯出四管三。后巷五管,架子一管半,池子两管,缸零点八管,一个月九管三。雷曼五管六,奉军两管,川东一管,零头零点七留底。永和堂这个月收入七十块八,花销一百零二块五,亏三十一块七。亏在水泥和瓷砖上,都是一次性的。下个月酒精省着用,池子三天擦一回,铜丝一根用一天。奉天来信,铁轨配额的事杨雨廷松了口。大伯去奉天谈,两管药换铁轨配额,两管是底线。他多要,不给。他少给,不换。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乐镜宇从济仁堂过来了,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架子上码着的盘子,又看了看池子,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后天走。永和堂的事,你盯着。”
“知道。”
(第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