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坐在走廊里冰冷的地砖上，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感到膝盖酸麻。黑色的头戴式降噪耳机戴在她的脖子上，成为了一道长长的问号，把她的声音从周围同事窃窃私语的声音中隔离开来。赵无极说“资历就是实力”这句话就像是一枚生锈的铁钉一样被她硬生生地钉进了耳朵里。
闭上眼睛深呼吸来缓解胃部胀气的感觉。这是人体在遇到危险时所产生的一种本性上的恐惧反应，从小到大都没有改变过。一遇权威她的心便凉了，手指也无法控制地发抖。但是这次浮现出来的是古戏台即将倒塌的房梁、陈伯布满老茧却执着于榫卯结构的手掌以及陆沉在黑暗之中握住她的温度，并没有出现孤儿院里那些嘲笑的人影。
此时低头就表示方案作废，也即是对于历史、科学以及自己几个月来通宵达旦所付出的心血的一次全面背弃。
姜眠慢慢的睁开眼睛，眸中已经没有以前那样躲避的样子了。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虽然两条腿有些发软，但她仍然强迫自己挺直了腰板。没有戴耳机来获得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只是将耳机随意一丢，在这世界上用自己的声音来对抗外界的喧嚣。
推开副院长办公室沉重的木门之后，里面很昏暗。空气里飘着很冲的茶香以及一种使人感到压抑的气息。赵无极坐在大红木桌后面，手里拿着两个核桃有节奏地咔嚓作响。听到开门的声音后就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非常亲切，但是人们看不透其中的意思。
到了。赵无极放下了手里的核桃，指着对面的椅子说道，“坐下来吧，年轻人，别生气。”
姜眠没有坐下来。走到桌边，从包中取出一份厚厚的补充论证材料，将双手轻轻放在桌子上。由于用力过猛，纸张的四周都有些卷起。
“赵总”，姜眠的声音很小，但是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我收回之前所说的‘激进’的话，但是决不会改变方案的基本框架。”
赵无极略微有些发愣之后，冷笑道：“姜首席，在设计院我们不能将实验室私人化。”规则就是规则，传统的工艺经过了几百年的考验，你所提出的复合材料、声学反射面等都没有画出图纸就想代替经典吗？你是想证明自己比我了解建筑还是想表明你想守旧
并不是要证明什么，而是在叙述一件事情。姜眠强迫自己看赵无极的眼睛，虽然瞳孔中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但是她的声音慢慢变得平稳起来，“明代戏台的木质结构已经严重腐朽，传统的榫卯加固只能保持表面上的稳定，并不能解决地基下沉造成的结构性应力。”我的方案用了内部钢结构支撑和多孔复合材料来使这座戏台再存在五十年左右的时间。不是炫耀技巧，就是急救
救人。赵无极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向姜眠，问道，“是谁给你权利来决定什么是抢救？”我是副院长，我说的算。你的方案风险太大了，一旦出现差错，整个设计院的声誉都会受到牵连。按照《营造法式》的要求去做，这才叫做正确的做法。”
就在赵无极伸手去拿那份论证材料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门没有上锁，所以被人推开了。陆沉进来了。
穿深灰色的合体西装，袖口露出一块精致的机械手表，身上还有一股雪松的味道。他一进到房间里就给这个充满铜臭味和权力斗争的地方带来了一丝清新的空气。陆沉的目光从脸色惨白的姜眠身上移开之后，才转到了赵无极那里。
“赵院长”陆沉的声音不大，但是非常冷静而且不容置疑，“关于姜首席的方案，我有几句话要说。”
赵无极的脸色立刻就阴沉了下来：“陆沉，这里是行政会议，不是让你搞技术浪漫主义的地方。”你是越权了吗
我并没有越权，我只是在尽总工的责任进行技术审核。陆沉走到姜眠身边大约半步的地方，从怀里拿出一份简短的文件放到桌子上，“这是刚才我让结构组做的快速评估报告。”根据目前地质情况，在传统的工艺修复之后，三年内戏台出现结构性裂缝的可能性达到70%。姜首席的方案很新颖，在力学模型上是完全可行的。”
赵无极拿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很难看地说：“你是拿数据威胁我吗？”陆沉，你可别忘了，你父亲就是因为过分追求完美而……
我父亲由于工程事故而抑郁致死，并非因为坚持正确技术方案。陆沉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很犀利，真正的传承是科学地保护，不是死守残缺的形式主义。赵院长如果一定要推翻这个方案的话，我建议召开全院的专家听证会，用数据来证明自己的观点，而不是用资历来压制别人。”
空气中好像静止了一般。赵无极手里拿的文件已经被他捏皱了，他瞪着陆沉，又转过头来望了望旁边的姜眠，姜眠虽然没有开口，但是她站得非常直、眼睛很清澈，就像一块礁石一样稳稳当当地挡住了赵无极澎湃的怒气。
好的，很好。赵无极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将文件重重地摔到了桌上，既然你们这么有信心，那我就把项目冻结在没有做出让大家都信服的实物模型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开工我看你们能坚持多久
姜眠看着赵无极阴郁的脸色，并不因为胜利而高兴，只觉得非常疲累。知道现在是打起仗来的时候了。僵持的局面已经形成，在不断争执中修复工作被按下暂停键之后，她必须找到破解僵局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