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曹大力那只手已经不像手了。
手背肿到腕子,皮肤绷得发亮,指头粗了一圈,指甲盖底下发紫。他一夜没睡好,天没亮就坐起来,把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陈开先闻道了味,才看见手。那味比昨天重,发甜,甜里带腥臭,像腐烂的的肉。
曹大力夜里疼醒过两回。头一回是后半夜,陈开听见他翻身,帆布窸窸窣窣响,响完就是压着嗓子的喘气。第二回天快亮了,他把袖子塞进嘴里咬,咬着不吭声。陈开装睡,没敢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起来能干什么。
叶冰蹲过去,看了两眼,伸手碰了碰手背。
曹大力“嘶”了一声,把手往回抽。
“别动。”叶冰说。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捏了捏虎口那块。捏完,她抬头看曹大力:“里头烂了。”
“烂到哪儿了。”
“到骨头边上。”
曹大力没说话。他把手放回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背,看了有一会儿。
“那就革掉。”他说。
陈开以为自己听错了:“割?”
“割。”曹大力说,“不割,回去就得锯。锯了,我这辈子就一只胳膊。”
叶冰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帆布那边,把东西一件件摊开:柴刀,铝壶,急救包,纱布,还有半瓶碘伏——那是前天从包里翻出来的,剩得不多。
“没麻药。”她说。
“我知道。”
“会很疼。”
“我知道。”曹大力说,“你手别抖就行。”
叶冰看了他一眼。
“我不抖。”她说。
陈开被派去举灯。他跪在曹大力侧面,两只手捧着手电,光柱打在曹大力手背上。叶冰让他往下压一点,他就往下压一点;让他往左,他就往左。他手心里全是汗,手电壳子滑,他得用指头抠着。
叶冰把柴刀在铝壶的水里涮了涮,抬头问:“有火吗。”
曹大力没说话。他把那只好的手伸进裤腰里,摸出个打火机。
陈开愣住了:“你还有火?”
“交了一个。”曹大力说,“当兵的,身上不能只带一个。”
叶冰接过去,没马上打火。
“拢点干枝。”她说。
陈开一愣:“生火?”
“生火。”
“这是林子。”陈开说,“防火期。烧起来……”
“我知道。”
“逮着要坐牢的。”
叶冰看了他一眼:“他那只手,等不到出林子。”
陈开看了一眼曹大力的手。手背上的皮已经绷得发亮,指头缝里渗着黄水,那味儿隔着两步都闻得见。
曹大力自己也低头看了看,说:“烧了林子,咱仨也跑不了。”
“那就小心一点。”叶冰说,“拢一小堆,烤完就灭。”
陈开去捡枝子。他捡的都是掉在地上的干枝,不敢折活的。捡了一抱回来,叶冰已经在空地上清出一小块,四边拿湿土围了一圈,底下垫了两块石头。
她打了个火。火苗先是不稳,晃了两下,舔到干枝上,慢慢立起来。
陈开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帆布,眼睛盯着那堆火,像盯着一个随时会跑的东西。
火不大,也就一巴掌高。
叶冰把刀刃架在火上,慢慢转。刀刃烤得发暗,边上起了一层蓝。烤了有一会儿,她把刀拿开,搁在石头上,等它凉。
“就这些。”她说,“烤完就灭。”
曹大力把打火机收回去,攥在手心里。
凉了一会儿,叶冰拿碘伏把刀刃正反擦了一遍,又倒了一点在曹大力手背上。碘伏不多,倒完瓶底就见了。她让曹大力把手平放在帆布上,底下垫了两层纱布。
“咬着。”她递给曹大力一截树枝。
曹大力接过去,看了看,笑了:“这不成关公刮骨了。”
“别说话。”
他把树枝咬在牙中间,点了点头。
叶冰的刀尖落在手背上。
第一下没划开。刀尖一滑,在皮上划出一道白痕,皮没破。
叶冰停住,把刀抬起来,看了两眼,又落下去。这回她把手腕压低了,刀尖顺着皮往下走。
第一下很轻,像划开一层纸。皮开了,底下的肉是黄的,黄的里头有黑的。陈开的胃往上翻了一下,他把眼睛睁大,盯着光柱,不敢眨。
叶冰没停。刀尖顺着那道口子往下走,走得很慢,一点一点把那层黄的东西挑出来一点点。挑出来的那点东西落在纱布上,颜色发灰。
曹大力的喉咙里“嗯”了一声。他咬着树枝,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脖子上的筋全绷起来了。他那只好的手抓着膝盖,指头抠进裤子里,抠出五个白印。
“要是疼的话就喊出来。”陈开说。
曹大力摇头。过了半天,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喊。”
过了一会儿,曹大力开始数数。
声音很低,从牙缝里漏出来:“一,二,三……”
陈开听着,后脖子又凉了。
“曹哥。”他说。
“嗯。”
“别数。”
曹大力睁开眼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为啥。”
“数数是它的法子。”陈开说,“你数着数着,就跟它一块儿数了。”
曹大力愣了一下。他把嘴里的树枝咬紧,没再数。
叶冰的刀没停。她低着头,说了一句:“它数它的,你数你的。别跟着它走。”
陈开没听懂,可他记住了这句话。
“疼就说。”叶冰说。
曹大力摇头。摇完又点头。
陈开的手电抖了一下,光柱晃到旁边的树上。
“稳住。”叶冰说。
陈开咬着牙,把手电重新对准。
刀尖又下去。这回深了一点,血一下涌出来,颜色发暗,涌得比刚才快。
“压住。”叶冰说。
陈开伸手去按,被她挡开:“不是让你按。”
她自己拿纱布压上去,压了有半分钟,血慢了,她才把纱布揭开,接着往下剔。
曹大力的身子往前一弓,喉咙里那声没压住,闷闷地滚出来。他嘴里那根树枝“咯”地响了一下,裂了。
陈开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特别响。
“冰总。”他说。
“说。”
“要不……歇一下。”
“歇了更疼。”叶冰说,“血一凝,还得再划开。”
她说着,手上没停。
过了有一会儿,曹大力忽然开口,声音是散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它在数。”
叶冰的刀顿了一下。
“你说啥。”陈开问。
“它在数。”曹大力说,“我听见了。一下,一下的。跟数钱似的。”
陈开的后脖子一凉。他想起夜里铁板那一声,想起韩师傅的嗓子。
叶冰把刀抬起来,看了看刀尖,又落下去。
“数到哪儿了。”她问。
“不知道。”曹大力说,“数得挺快。”
“你听它数,它就越数越快。”叶冰说,“想别的。”
“想啥。”
“想你回去第一顿吃啥。”
曹大力笑了一下,笑得脸都歪了:“炖……炖排骨。”
“那就想排骨。”
刀又下去。曹大力没再说话,光剩下喘气的声音,一口一口,像拉风箱。
陈开举着灯,眼睛盯着那只手,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叶冰刚才说“你听它数,它就越数越快”,说完那半句,她手上的刀停了一下,停完才接着往下走。她怎么知道。
“冰总。”他开口。
“嗯。”
“你怎么知道它在数。”
叶冰没马上答。她把刀尖上那点灰东西在纱布上蹭掉,重新对准伤口。
“我十四岁就听见了。”她说。
陈开一愣。
“十四岁。”叶冰说。
她把刀尖上的东西蹭掉。
“厨房后墙。夜里响。像指甲敲铁皮。”
“你妈呢。”陈开问。
“说我神经病。”叶冰说,“看大夫。耳鸣。吃药,不管用。”
她说到这儿,手上停了一下。
“后来她不提了。我也不提。”
“那声音呢。”
“跟我搬走了。”叶冰说,“宿舍里也响。”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不是停给谁听,是手上那一刀要使力,得换个手。
“后来我就不说了。”她说。
刀尖在骨头上磕了一下,磕出个轻响。她把刀往边上挪了挪,接着剔。
“听了多少年。”陈开问。
“十四年。”
陈开算了算,她今年二十八。
“那……它们到底是啥。”他问,“你听了十四年,总得知道点啥吧。”
叶冰把刀放下,拿纱布按在伤口上,按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谁也不知道。只知道它们从门里出来,找人的脑子住。住进去的时候,人还是人,就是有时候说些不着边的话,做些不着边的事。住满了,人就不是人了。”
“啥叫住满。”
“它数数。”叶冰说,“一,二,三,一直数。数到一千,这人就归它了。”
“一千……”
“对。所以我们不让它数完。”她说,“你数自己的,别数它的。你数你的心跳,数你喘气,都行。就是别跟着它的数走。”
陈开想起自己在夜里数步子,数到三下一停。他心里咯噔一下。
“那……它为啥要数。”他问。
叶冰把纱布揭开,看了看伤口,又按回去。
“不知道。”她说。
她说完,低下头,接着剔。
陈开还想问,看见她那只握刀的手,指节有点发白。他就不问了。
手术做了有一个多钟头。
最后叶冰把刀放下,用碘伏把伤口里外冲了一遍,冲出来的水是浑的。她拿纱布一层层裹上,裹得很厚,裹完打了个结。
曹大力的脸是灰的,嘴唇没血色。他松开嘴,那根树枝掉在帆布上,断成两截,上面全是牙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裹成白团子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行。”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
“三天换一次。”叶冰说,“别沾水。”
“行。”
“重活别干。”
“那谁干。”曹大力说,“你俩?”
叶冰没答。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去铝壶那边洗手。
陈开看见她洗手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她把水往手上浇,浇了半天,才把手擦干。
擦干以后,她没看曹大力,也没看陈开,先把刀插回腰后,才转过身来。
那天下午,他们没干活。
曹大力发烧了。额头烫,嘴唇干得起了皮,睡一阵醒一阵。醒着的时候还清醒,能说“水”,能说“行”;睡着的时候说胡话,喊了一声“妈”,又喊了一声“别过来”。
陈开拿纱布蘸了水,给他擦额头、擦脖子。擦到第三回,曹大力忽然睁开眼,抓住他的手腕。
“几点了。”他问。
“不知道。”陈开说,“天还亮着。”
曹大力松开手,闭上眼,又睡过去了。
叶冰坐在坑边上,磨那把柴刀。石头蹭着刀刃,一下,一下。陈开听着,把手电攥紧了一点。陈开把铝壶递过去,他那只好的手接不稳,水洒在胸口上。
陈开坐在旁边,替他擦。
“陈开。”曹大力忽然叫他。
“嗯。”
“你那天为啥没应。”
陈开的手停住了。
“啥?”
“底下喊你。”曹大力说,“我听见了。你为啥没应。”
陈开看着地上那块帆布,看了有一会儿。
“我怕。”他说。
“怕啥。”
“怕应了,我就不是我了。”
曹大力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那只好的手,在陈开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
“行。”他说。
天黑之前,铁板底下应了一声。
陈开在心里记下时辰。他记得昨天那一声是在擦黑之后,今天这一声,天还亮着。
间隔短了。
他坐在垫子上,把两条腿盘起来,看着那块铁板。天一点一点暗下去,铁板上头那层光也一点一点没了。
他心里算了算:昨天最后那一回,天快黑了才响;今天这一声,太阳还挂在树梢上。差了一个来钟头。
他不敢跟叶冰说。
叶冰先开了口:“短了。”
陈开没接话。
“明天会更短。”叶冰说。她把柴刀插回腰后,站起来,“睡吧。明天还有事要作。”
陈开躺在垫子上,睁着眼。铁板那边黑下来了,什么也看不见。他知道它在底下,一下一下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