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废弃医院之后，队伍往东绕了一段路，找了个背风的居民区休整。小区剩下三栋楼没塌，裴照野挑了最里面那栋，让迟砚在楼顶架枪，陆沉舟守单元门口。

桑祁念蹲在楼后面的花坛边上啃压缩饼干，三只小兽在脚边翻草根，圆滚趴在她鞋面上打盹。正啃着，巷子那头传来一阵狗叫，跟普通狗叫不太一样，声音里带着撕裂感。

桑祁念抬头看了一眼。一只异变犬从巷口冲出来，体型跟小牛犊似的，嘴里拖着一截绳子，绳子另一头拴在一个小孩胳膊上。小孩被拖得踉踉跄跄，膝盖磕在地上，又爬起来，跑两步又被拽倒。

桑祁念把饼干往兜里一揣，站起来就往那边走。

闻絮从后面喊了一声“你干嘛”，桑祁念没回头，已经走到巷子中间了。异变犬看见有人过来，呲着牙低吼了一声，桑祁念对着它说：“别闹。”

异变犬的吼声卡在喉咙里。它前爪在地上扒拉了两下，尾巴夹到后腿中间，往后退了一步，退了两步，转身跑了。跑的时候那截绳子从嘴里掉出来，小孩一屁股坐在地上。

桑祁念蹲下来看小孩。九岁，女孩，膝盖蹭破了皮，衣服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灰一道泥一道。但她眼睛特别亮，盯着桑祁念看。

“姐姐你好亮。”她说。

桑祁念左右看了看。巷子里就她们俩，没别人。

“我？”桑祁念指了指自己。

小孩点头：“你在我脑子里是亮的。刚才那个狗也怕你。”

桑祁念眨了眨眼：“你叫什么名字。”

“方晚。”

“方晚。”桑祁念念了一遍，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家里大人呢。”

方晚往巷子另一头指了指：“营地在那边。我跑出来找吃的，那狗追我。”

“你跑出来找吃的，大人不知道？”

“简宁老师知道。她说别走太远，我就走了这么远。”方晚拿手比了个巴掌大的距离。

桑祁念看了看她手比的那个“这么远”，又看了看巷子长度，觉得这个距离单位可能不太准。

她把方晚带回队伍休整点。裴照野看见她牵了个小孩回来，目光在方晚身上停了一拍。

“捡的？”他问。

“不算捡。狗追她，我救了。”桑祁念把方晚往前推了一下，“方晚，九岁。”

方晚仰头看裴照野，看了两秒，说了句：“你好凶。”

裴照野没理她，蹲下来问：“哪个营地的。”

方晚又比了个方向：“东边，简宁老师的营地。三十几个人，有小孩。”

“怎么出来的。”

“找吃的。狗追我。”

裴照野站起来，看了桑祁念一眼，意思很明确：你救的，你负责送回去。

桑祁念点头：“我送她回去。”

“我跟着。”裴照野把刀收进空间。

“你不用——”

“我跟着。”

桑祁念没再争，牵着方晚往东走。方晚一边走一边仰头看桑祁念的脸，看得特别认真。桑祁念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方晚摇头，“姐姐你脑子里那个亮的东西在跳。”

“什么东西在跳。”

“就是那个亮的东西。像一团光，一闪一闪的。”

桑祁念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哦”了一声。

方晚的营地在一个旧社区活动中心里，门口用铁皮和沙袋堵了大半，留了个人能过的口子。方晚钻进去喊了一嗓子“简宁老师”，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头发，手上还沾着粉笔灰。

“方晚。”简宁先看了方晚一眼，确认她没事，然后抬头看桑祁念和裴照野，表情从着急变成警惕，往后退了半步，把方晚挡在身后。

“她跑出去找吃的，被异变犬追。”桑祁念说，“我帮她赶走了。送她回来。”

简宁看了看方晚膝盖上的伤，又看了看桑祁念的打扮，警惕松了半度：“谢谢。进来坐？”

“不用了，我们就——”

方晚已经拽着桑祁念的袖子往里走了。

营地里面比外面看着大，活动中心的大厅被改成了几间用布帘隔开的区域，靠墙一排孩子坐着，大的十来岁小的三四岁，面前的水泥墙上用粉笔头写着一排字。

简宁走过来：“每天教他们认几个字。末世了也不能什么都不学，万一哪天用上了呢。”

桑祁念蹲下来看墙上的字。“天”“地”“人”“日”“月”写得特别大，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旁边还有歪歪扭扭的跟写，一看就是小孩子临摹的。

“我能写吗。”桑祁念问。

简宁递给她一截粉笔。

桑祁念接过来，在墙最边上找了个空位，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桑祁念。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撇了撇嘴，不太满意。

裴照野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粉笔，在她名字旁边写了三个字，一笔一划的：桑祁念。

“你那三个字，横不平竖不直。”他把粉笔还给她。

桑祁念盯着墙上看了一会儿：“你写得好看。”

方晚凑过来看了看，拿粉笔在桑祁念那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又在裴照野那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小一点的圈。

“姐姐的字要练。”她说，“哥哥的字好。”

裴照野低头看了方晚一眼，没纠正“哥哥”这个称呼。桑祁念在旁边嘿嘿笑。

方晚又补了一句：“姐姐你脑子里的亮东西刚才跳了一下。”

简宁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亮东西。”

“就是亮。”方晚说不清楚，急了，“姐姐脑子里有一团光，刚才跳了一下。现在不跳了。”

简宁看向桑祁念的眼神变了一点，但没追问。她只是把方晚拉到身边，对桑祁念和裴照野说：“天快黑了，你们要是不赶路，可以在我们营地外面找个地方扎营。外面最近不太平，有掠夺者在附近转。”

裴照野点头：“我们就在外面。”

当天晚上，裴照野把队伍扎在营地外围，跟简宁的营地隔了一条巷子。方晚跑过来找桑祁念要饼干吃，吃完又跑回去。跑了两趟，简宁过来了一趟，跟裴照野说了几句关于掠夺者的事。

“最近几天有伙人在东边转，大概七八个，在找物资。”简宁说，“之前抢了隔壁一个小营地，把人赶跑了，东西搬空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裴照野把地图摸出来看了看：“往哪个方向走的。”

“东偏南，走的时候还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我估计这两天就会过来。”简宁说完就走了，方晚趴在她肩膀上冲桑祁念挥手。

桑祁念也冲她挥手。

第二天上午，简宁的担心成真了。七个掠夺者从东边巷口冒出来，手里拿着砍刀和钢筋，领头的往营地门口一杵：“里面的人出来，把东西搬出来。”

简宁带着小孩往后退，退到活动中心最里面，拿椅子堵住通道。小孩吓哭了好几个，方晚没哭，抓着简宁的衣角。

桑祁念在巷子外面听见动静，站起来就要往里走。裴照野跟着站起来，但没拦她。

桑祁念走进营地，站到简宁和小孩前面，对着七个掠夺者说：“不要过来。”

领头的掠夺者笑了，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要推她。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放大，然后转身就跑，跑的时候撞翻了身后三个手下，连滚带爬冲出巷口。

剩下几个掠夺者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跟着跑了。

桑祁念回头看了看简宁，又看了看身后那几个吓哭的小孩，有点不好意思：“我好像把他们吓着了。”

简宁的表情很复杂，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不是好像。”

方晚从简宁身后冲出来，扑到桑祁念腿上：“姐姐你刚才好厉害！你脑子里的光跳得好大！”

桑祁念把方晚抱起来，转头看裴照野。裴照野靠在巷口的墙边，把刀收了，冲她点了下头。

当天下午，简宁收拾了东西，带着小孩和能搬的物资，把营地挪到了裴照野队伍旁边。裴照野没说什么，在地上画了个范围，给简宁划了扎营区。

方晚正式跟桑祁念住一个帐篷，晚上趴在睡袋上问：“姐姐，简宁老师说明天要默写。”

“默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天地人日月’。”

“那你背了吗。”

“没背。”

桑祁念想了想：“我也不会背。要不咱俩一起学。”

方晚从睡袋里掏出一个粉笔头，在帐篷布上歪歪扭扭写了个“天”字，转头看桑祁念：“姐姐你写。”

桑祁念接过粉笔头，在旁边写了个“天”字。方晚看了看：“姐姐你字真丑。”

“你字也丑。”

“我九岁，你多大。”

“我十六。”

“十六还写这么丑。”

桑祁念把粉笔头收起来：“睡觉。”

方晚躺回睡袋里，过了两秒又翻了个身：“姐姐。”

“又怎么了。”

“你脑子里的光以后会更大吗。”

“不知道。”

“那你大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行。”

帐篷外面传来裴照野的声音：“桑祁念，出来一下。”

桑祁念钻出帐篷。裴照野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阮听澜送来的。裴令璋从曙光盟出发了，往东边走，只带了韩序和邵陵。”

“他自己来了？”

“对。而且没带大部队。”裴照野把纸条收起来，“他在赌。”

“赌什么。”

“赌我敢不敢见他。”裴照野低头看着她，“赌你敢不敢站在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