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令璋的光在掌心凝到最亮的时候,桑祁念能感觉到那个热度。上次在东线外围隔着十步远,这次只隔了两步,热度烤得她额头有点发烫。
但他没有往下落。
光停在半空,悬在裴令璋掌心上面,亮得晃眼睛,但一动不动。桑祁念等了大概三秒钟,光还在那儿,裴令璋也还在那儿,手抬着,掌心朝上,跟端着碗似的。
“你为什么不还手。”裴令璋问。
“你没打。”
裴令璋看着她,手放下来了。光散掉的时候,走廊里暗了一截。
“走。”他侧身让开走廊。
桑祁念拽着祝砚秋从他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裴令璋。”
“嗯。”
“崔泠在外面哭。”
裴令璋没说话,但转头对旁边的人挥了一下手。那个人跑了出去。
桑祁念带着祝砚秋从正门走出去的时候,崔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祝砚秋冲过来抱住了就开始哭,哭得打嗝。祝砚秋拍着她的后背,眼睛看着桑祁念。
裴照野从侧门方向走出来,把刀收进空间,上下打量了桑祁念一眼,确认她没事,才把目光转到祝砚秋身上。
“谈崩了?”
“崩了。”祝砚秋说,“但他没动手。”
“他为什么没动手。”
桑祁念在旁边举手:“因为我没还手。”
裴照野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转身往队伍方向走:“撤。韩序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队伍撤出去两条街,裴照野找了个废弃小区重新落脚。闻絮监听到韩序带的人在东边转了两圈没找到目标,撤回去了。
祝砚秋安顿好崔泠之后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递给裴照野。
“什么东西。”裴照野接过去。
“云岫给的。清除令档案的副本。”祝砚秋把纸摊开,“里面有裴照野‘死亡’那天的原始记录。之前少了三页,云岫从裴令璋的私人档案柜里抄了一份。”
裴照野把最上面那张翻过来看了一眼。
坠楼后,生命体征存在,持续四十七分钟。裴令璋签字“确认清除”。
桑祁念蹲在旁边凑过来看,不认识上面的字,但看见裴照野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手指头在纸边上捏了一下。
“这写的什么。”她问。
“证明我哥在我还活着的时候,签了我的死亡。”裴照野把纸折好,放进空间。
桑祁念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不是你哥。”
裴照野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
当天晚上扎营,桑祁念蹲在帐篷外面喂圆滚吃饼干渣,裴照野坐在旁边擦刀。擦了两遍,收起来,又抽出来擦第三遍。
桑祁念看他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开口了:“裴照野。”
“嗯。”
“你擦第三遍了。刀都快被你擦秃了。”
裴照野把刀收起来,看了她一眼:“明天裴令璋把清除令执行日期往后推了十天。”
“然后呢。”
“然后他会用这十天重新部署寻声,锁定衡质特征。”裴照野把地图摊开,“如果让他部署完了,他就能造出针对你的抑制装置。”
“那就别让他部署完。”
“对。”裴照野把地图收起来,“明天我们去段泓的防区,把寻声装到防线上去。他的防线离裴令璋的主楼最近,装上去就能干扰裴令璋的寻声部署。”
桑祁念点头,把圆滚往怀里抱了抱:“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天亮就走。”
第二天早上队伍往段泓防区开拔。走到半路,方晚忽然从简宁那边跑过来,小脸煞白拽着桑祁念的袖子不松手。
“姐姐。”
“怎么了。”
“好多黑的东西。比上次还多。”方晚拿两只手比划,越比越大,“从地底下来的。往曙光盟那边去的。”
闻絮紧跟着走过来,按住耳机听了两秒,脸色变了:“裴照野。这次比上次规模大。至少三倍。”
贺兰烬从后面跑上来,手里攥着探测仪,指针转得跟电风扇似的:“精神体波动指数爆了。有指挥体,可能不止一只。”
裴照野把地图摸出来看了一眼:“尸潮先撞曙光盟外围。韩序不在,行动队指挥混乱,防线缺口会比上次更大。”
“防线后面三万人。”桑祁念说。
“对。”
“那我们去。”
裴照野看了她一眼:“这次两只指挥体。”
“那我就让两只都走开。”
“上次一只你差点没回来。”
“上次我站你旁边。”桑祁念把圆滚往霍青崖怀里一塞,“这次我也站你旁边。”
裴照野看了她两秒,把刀抽出来:“走。”
到了曙光盟外围防线,裴令璋果然顶不住了。韩序不在,行动队的协调乱七八糟,防线被冲开两道口子。裴令璋亲自上阵,光系雷系全开,第一只指挥体被他硬生生顶住了,但第二只从侧翼绕过来,把他连人带防线一起撞穿了。
消息传到裴照野这边的时候,裴令璋刚被韩序从废墟里拖出来,半边衣服都是红的。祝砚秋和崔泠已经赶过去了,桑祁念跟着裴照野从段泓给的侧门切入防线侧翼。
裴照野空间撕裂开路,陆沉舟沉垣扛正面,江拂寒冰墙封侧翼,迟砚在制高点压着。桑祁念站在裴照野旁边,等第一只指挥体从正面冲过来的时候,她往前迈了一步,凝烟伞展开。
伞面流光挡在裴照野前面,指挥体的精神冲击撞上流光,跟撞在墙上一样散了。裴照野从伞后闪出来,空间撕裂切进去,刀锋从指挥体侧翼穿进去,暗系腐蚀顺着裂缝灌进核心。
两人第一次配合打同一个目标。
指挥体退了两步,桑祁念把伞往侧方一偏,流光从伞沿泻下去,缠住指挥体的脚。裴照野借这个空当再切一刀,核心碎了。
第二只指挥体从侧翼冲过来的时候,裴令璋的防线已经稳住了。韩序回来了,带着行动队从外围合围上来,把第二只指挥体堵在半路。桑祁念和裴照野赶过去的时候,第二只已经被韩序的人磨掉了一层甲壳。桑祁念补了一伞,裴照野补了一刀,第二只也倒了。
尸潮没了统一指挥,散了。
战后清理战场的时候,裴令璋从担架上被扶起来,走到裴照野和桑祁念面前。他半边肩膀缠着绷带,脸上有灰,但站得笔直。
“刚才那一仗。”裴令璋的声音有点哑,“没有你们,防线守不住。”
裴照野没接话。
裴令璋看着桑祁念:“清除令撤回。”
桑祁念从裴照野旁边探出脑袋:“你早该撤。”
裴令璋看着她,嘴角往上走了一点,跟之前那种绷着的表情不一样,这回是真的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桑祁念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地往裴照野身后缩了缩。
裴照野从空间里掏出那三页纸,递给裴令璋。
裴令璋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指头在纸边上停了一拍。
“你签这个的时候。”裴照野的声音很平,“我在废墟里躺了四十七分钟。”
裴令璋把纸折好递回来:“我知道。”
裴照野把纸收进空间,转身走了。桑祁念小跑着跟上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裴令璋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追裴照野去了。
裴令璋站在原地看他们走远,韩序从旁边走过来:“裴先生。”
“清除令撤了。”裴令璋把被风吹歪的领子扶正,“通知所有人。”
当天晚上扎营,桑祁念蹲在帐篷外面啃压缩饼干。裴照野坐旁边擦刀,擦了一遍就收起来了。
桑祁念凑过去:“你不擦第三遍了?”
“不擦了。”
“为什么。”
“明天有正事。”
桑祁念把饼干掰了一半递给他。裴照野接过去咬了一口。
远处祝砚秋和崔泠在医疗帐篷里整理伤员,方晚跑过来找桑祁念要饼干吃。桑祁念把手里剩的半块掰给她,方晚接过去啃了两口,忽然抬头说了一句:“姐姐,你今天脑子里的光好大。”
“比之前大?”
“比之前大好多。”方晚用手比划了一个特别大的圈,“今天像太阳。”
桑祁念愣了一下,转头看裴照野。裴照野咬饼干的动作也停了。
“方晚。”裴照野蹲下来,“今天什么时候最大的。”
方晚想了想:“你从伞后面出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