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镜宇回来那天,天阴沉沉的,闷得人喘不上气。
张福赶着骡车到火车站接人,乐义宝跟在车后头。站台上比往常冷清,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兵在出口处站着,枪横在胸前,盘查得比前些日子更紧了。一列从天津过来的火车晚了半个时辰,乐镜宇从车厢里出来,脸色发灰,藤箱提在手里,箱角磕掉了一块漆。
“大伯。”乐义宝迎上去。
乐镜宇把藤箱递给他,没说话,先往站台外头走。出了站,上了骡车,才开口:“城里怎么样?”
“乱。辫子兵满街走,粮价涨了两成。我让孙掌柜和二哥拢了现钱买粮,乐府那边张福回去说了,我爹买了八百斤。”
乐镜宇点了点头。“粮买得对。奉天那边也乱,张雨亭把兵都调回城里了,街上天天过兵车。杨雨廷去了兵工厂查账,拖了我三天。三天之后才见着人,在他兵工厂的衙门里,一张长桌,两排椅子,跟审案子似的。”
“谈成了?”
“谈成了。两管药换他半年的铁轨配额。他先不痛快,说两管药换半年配额,济仁堂赚大了。我说你手里铁轨堆着也是堆着,支线修完了,铁轨闲在库里生锈。换两管药,伤兵能用,你也落个人情。他想了想,应了。”
乐义宝把这话记在心里。“半年配额,多少?”
“够修三十里支线的。他签字画押,半年之内,兵工厂的铁轨,济仁堂要用,随时提。”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可有一条,他说药得在半个月之内送到。半个月送不到,配额的事作废。”
“半个月。架子上的盘子后天收,收了就有药。”
乐镜宇点了点头,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还有,张雨亭那边,我去谢了。三管药的事,他替咱们压了杨雨廷。谢完了,张雨亭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乐七爷,你这买卖做得精。药换铁轨,铁轨修铁路,铁路运药。一圈下来,钱又回到你手里了。”乐镜宇把烟袋在车框上磕了磕,“这话听着像夸,细琢磨,不是味儿。”
乐义宝想了想。“张雨亭是觉得,济仁堂赚得太多,他奉天没赚着。”
“对。可这话他没明说。我接了一句,说铁路修通了,药运得快,奉天供药也宽裕。他没接话,端茶送客了。”
骡车拐进巷口,到了乐府门口。张兆莹站在廊下,见乐镜宇回来了,迎上来。“路上顺当?”
“顺当。就是晚了一个钟头,路上有兵车。”
张兆莹没再多问,进厨房张罗饭去了。乐镜宇洗了脸,换了件干净长衫,把乐义宝叫到正屋。“永和堂那边,架子上的盘子收了没有?”
“还没。后天才收。收了四十三管粗膏,提纯出四管三。两管给杨雨廷,剩下两管三,雷曼那边凑一凑,够十二管。”
“成。两管药给杨雨廷,后天收了就备。可有一条,张副官来取药,铁路不通,他得绕道走骡车,七八天才能到奉天。杨雨廷半个月的期限,日子紧。”
乐义宝算了算日子。“后天收,大后天备齐。张副官绕道走七八天,到奉天正好卡在半个月的尾巴上。误不了,可一天都不能拖。”
“对。一天都不能拖。”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还有,铁轨的事。半年配额,够修三十里支线。杨雨廷修了三十里奉天到锦州,咱们手里还有三十里。这三十里修到哪儿,得跟张雨亭商量。我想了,修到辽阳。辽阳有石灰石,修通了,石灰石运到奉天,水泥也能运。可有一条,修铁路得花钱,工钱、料钱,从哪来?”
“济仁堂出一半,奉天出一半。”
“对。一人一半。张雨亭出人,济仁堂出料。铁轨用杨雨廷的配额,水泥用奉天钢铁厂的。修通了,辽阳的石灰石运过来,奉天的水泥成本就降了。水泥降了,池子砌得多,药出得多。一圈下来,谁都不亏。”
乐义宝把这话记在册子上。“修辽阳支线。济仁堂出料,奉天出人。铁轨用杨雨廷配额,水泥用钢铁厂的。”
“还有,修铁路的事,得跟张雨亭当面说。信上说不透。我后天再去一趟奉天。”
“后天?刚回来又去?”
“铁轨的事拖不得。杨雨廷半个月之内要药,咱们半个月之内把修铁路的事定下来。定下来了,他修他的支线,咱们修咱们的支线。两条线不耽误。”
乐义宝点了点头。“成。永和堂的事我盯着。药备好了,让张副官来取。修铁路的事,大伯去奉天当面谈。”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还有一件事。城里乱,铁路不通,川东的干粉邮路断了没有?”
“我还没问。周小子那边,干粉快用完了。上回陈明远寄来的那一批,用了大半了。要是邮路断了,干粉进不来,架子上的盘子就铺不满。”
“去问。问清楚了,早做打算。”
当天下午,乐义宝到了永和堂后院。周小子正蹲在铁管跟前,拿手在管壁上摸。见他进来,站起来。
“三少爷,铁管里走芒硝水,走了一个时辰,温度稳住了。池子二十五度半,架子二十五,缸二十四。”
“稳住了就好。干粉还剩多少?”
周小子走到墙根底下,把布袋提起来,掂了掂。“还剩小半袋。省着用,够铺架子两轮。可要是邮路断了,下一批干粉进不来,架子上的盘子就铺不满了。”
“邮路的事,孙掌柜去问了。你先说建厂的事。”乐义宝在池子边上坐下来,“永和堂这个培养厂,从挖地基到砌池子,从贴瓷砖到架架子,你从头到尾都看着。你跟我说说,要是再建一个同样的厂,你知不知道怎么建?”
周小子想了想,没急着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挖地基,一尺深,三合土打底,夯平。砌砖到顶,中间留两寸缝,下层填锯末石灰,上层填棉花,拿木板压瓷实。上梁铺瓦。北墙根底下砌烟道,试火不漏,回填。池子砌砖,抹两遍水泥,压光,养生三天。刷石灰水,酒精擦,铺培养基。”
乐义宝点了点头。“还有呢?”
“瓷砖得泡水,泡透了再贴。贴完了勾缝,缝勾密实,一点不留。贴完了刷石灰水,酒精擦,等酒精干了再铺培养基。”
“对。还有,水暖管从东墙根底下穿进来,贴着池壁绕半圈。消防铁管埋地半尺,接两个龙头,一个池子边上,一个提纯房门口。”
周小子把这话记在心里。“水暖管贴池壁绕半圈。消防铁管埋地半尺,两个龙头。”
正说着,石柱和栓子从后巷过来了,小顺跟在后面。乐义宝看了他们一眼,把三个人叫到跟前。
“石柱,栓子,小顺,你们三个在后巷跟周小子学了一阵子了。今天把你们叫来,不光是为了搬盘子刷池子。有一件事,得教你们。”
石柱把脸上的疤蹭了蹭。“三少爷,什么事?”
“建厂。永和堂这个培养厂,怎么建的,你们从头到尾都看着。往后要是再建一个同样的厂,你们得会建。”
栓子眼睛亮了一下。“建厂?我们也会?”
“会。今天从头教一遍。你们跟着周小子,一人说一段,说完了我考你们。说对了,往后建新厂,你们就是师傅。”
三个人站成一排,手搁在膝盖上。乐义宝蹲下来,拿炭条在地上画了个图。“石柱,你先说。挖地基怎么挖?”
石柱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图。“挖地基,一尺深。挖完了拿夯土锤夯平,拌三合土填进去,再夯平。三合土是石灰、沙子、黄土,掺匀了,泼上水,闷一夜,第二天夯。”
“对。栓子,砌砖怎么砌?”
栓子蹲下来,拿手在地上比划。“砖一层一层往上走,砖缝里的灰刮干净,砖面找平。墙砌两层,中间留两寸缝。下层填锯末石灰,上层填棉花,棉花拿木板压着,压瓷实了。外头抹灰,里头抹灰,两层灰夹一层保温料。”
“对。小顺,你说烟道怎么砌?”
小顺最小,蹲在地上,拿炭条画了个“己”字。“烟道走‘己’字形,中间短,两边长。砖砌到半尺高,上头盖铁板,铁板上头打三合土。砌完了试火,看漏不漏烟。不漏,回填。”
“对。周小子,你说池子怎么砌?”
周小子蹲下来,拿手在图上点了点。“池子砌砖,抹两遍水泥。头遍抹完了晾一天,二遍抹完了压光。压光了养生三天,一天浇两回水。养生完了刷石灰水,冲干净,贴瓷砖。瓷砖泡水,泡透了再贴。贴完了勾缝,缝勾密实。再刷石灰水,酒精擦,等酒精干了再铺培养基。”
“对。石柱,你说架子怎么架?”
石柱想了想。“架子三排,每排十只盘子。架子腿搁在池子沿上,拿铁条卡住,不晃。架子上头盖布棚,四角压砖。”
“对。栓子,你说水暖管怎么接?”
“水暖管从东墙根底下穿进来,贴着池壁绕半圈。管子裹麻布,免得烫着池壁。消防铁管埋地半尺,接两个龙头,一个池子边上,一个提纯房门口。”
“对。小顺,你说地怎么选?”
小顺蹲在地上,拿炭条画了个圈。“地要平,要干,不挨水沟。后墙外头最好是死巷,没人走。门开在西墙,一扇大门进出,平时关着。后院墙高,外头看不见里头。”
乐义宝把炭条搁下。“都说对了。往后建新厂,你们四个就是师傅。石柱管砌砖,栓子管烟道,小顺管选地,周小子总管。瓦匠、木匠、苦力,你们调派。进度、料、质量,你们管。”
石柱、栓子、小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松了些。石柱把脸上的疤蹭了蹭。“三少爷,我们真能管?”
“能管。你们从挖地基看到贴瓷砖,从头到尾都看过了,心里有数了。再建一个厂,照着这个来,差不了。”
正说着,孙掌柜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邮局的单子,脸上的神色不太好看。“三少爷,邮路断了。京奉线军运优先,民用邮包停了。川东寄来的干粉,搁在锦州,过不来。搁了五天了,什么时候通,说不准。”
乐义宝把单子接过来看了一眼。“五天。架子上的盘子后天收,干粉不够,铺不满。药备不齐,杨雨廷那边半个月的期限就悬了。”
孙掌柜把账本翻开。“架子上的十五只收了,能出七管粗膏。池子那边明天收,二十管。缸里也收,八管。加起来三十五管粗膏,提纯出三管五。两管给杨雨廷,剩下的一管五,雷曼那边凑一凑,够十二管。可干粉要是断久了,下一轮铺不满,药就接不上了。”
“接不上也得接。干粉的事,你往邮局跑两趟,催一催。实在不行,让人去锦州取。让石柱去,张福跟着。到了锦州,不找邮局了,找车行雇骡马大车,把干粉拉回来。三天到北京,比邮局快。”
孙掌柜把这话记在账本上。“石柱去锦州,张福跟着。找车行雇骡马大车,三天到北京。”
“对。今天就去。赶早不赶晚。”
孙掌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三少爷,还有一件事。永和堂的苦力,昨天又走了一个。八个苦力走了四个,还剩四个。加上栓子、小顺,六个人。架子上的盘子收了,池子刷了,缸里收了,六个人忙不过来。”
乐义宝皱了皱眉。“又走了一个。为什么走的?”
“说是老家捎信来,让回去。城里乱,怕打仗,家里人担心。”
乐义宝沉默了一会儿。“走就走吧,留不住。剩下四个苦力,工钱涨一成。跟他们说,城里乱,别处也乱,待在永和堂好歹有口饭吃。涨了工钱,人心能稳一稳。”
“涨一成。我这就去说。”孙掌柜转身走了。
乐义宝蹲在池子边上,拿手在铁管上摸了摸,凉的。天热,水暖管里走芒硝水,温度稳住了。可人不够,干粉不够,邮路断了。三件事压在一块儿,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闭上眼,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搜索框。
“1917年,京奉铁路军运优先,民用邮包停了,干粉运不过来,怎么办?”
搜索框弹出一行字:“京奉铁路军运优先期间,民用物资可走公路。锦州到北京,公路走骡马大车,三天可到。运费比铁路贵三成,但时间可控。需找车行,锦州本地车行有跑北京线的。”
乐义宝睁开眼。跟孙掌柜说的法子对上了。公路走骡马大车,三天到北京。
当天傍晚,乐义宝把册子翻到新页,提笔写:大伯从奉天回来了。跟杨雨廷谈成了,两管药换半年铁轨配额,够修三十里支线。杨雨廷半个月之内要药。药后天收,收了就备。城里乱,铁路不通,张副官来取药得绕道走骡车,七八天才能到。日子紧,一天都不能拖。川东干粉邮路断了,搁在锦州五天。让石柱和张福去锦州找车行,雇骡马大车拉回来,三天到北京。永和堂苦力走了四个,还剩四个。工钱涨一成,稳住剩下的人。教了石柱、栓子、小顺、周小子建厂的事,一人说一段,都说对了。往后建新厂,他们四个就是师傅。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孙掌柜从济仁堂过来了,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架子上的盘子,又看了看池子。“药的事备好了?”
“后天收,收了就备。两管给杨雨廷,半个月之内送到。可铁路不通,张副官来取药得绕道,七八天才能到。日子紧。”
孙掌柜点了点头。“日子紧也得赶。粮的事,我盯着。城里乱,粮价涨了两成,可咱们买得早,够吃一阵子。永和堂的料,也备足了。玉米浆买了十桶,芒硝买了十斤,够用一阵子。干粉的事,石柱和张福今天就走,去锦州找车行。”
“成。粮和料都盯着,别断顿。干粉的事,催着石柱,三天到北京。”
孙掌柜把账本合上。“大伯后天去奉天,家里的事你盯着。城里乱,热天还有一阵子,两头都别松劲。”
“知道。”
(第七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