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糖发来微信语音的时候,闻笛正蹲在出租屋的淋浴间里通下水道。
地漏又堵了,头发团成黑乎乎的一坨,她戴着一次性手套去拽,拽到一半手套破了,指甲缝里嵌进腻滑的脏东西。
“笛笛,我上岸了。笔试第三,面试逆袭,总分第二。我妈高兴得放了一挂鞭,隔壁邻居差点报警。”
闻笛把手在毛巾上蹭了蹭,点开语音听完,又听了一遍。
背景里确实有鞭炮声,还有姜糖妈扯着嗓子喊“别放啦别放啦消防车要来啦”的动静。
她把手机搁在洗衣机盖上,继续掏地漏,掏着掏着突然笑了一声。
去年春节回家,姜糖还在饭桌上哭,说考了三年编没上岸,同学都当科长了就她还在啃老。
闻笛当时劝她来上海试试,姜糖说算了,我妈身体不好。
“恭喜啊。”闻笛打字回过去,“终于不用听你半夜两点发六十秒长语音骂出题人了。”
“你过年回来不?我请你吃新开的烤肉,我表妹开的,打八折。”
“不一定回,看排班。”
“排什么班啊你又不是护士。你那个破广告公司过年还加班?”
闻笛没回。
她把地漏拧回去,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地铁去公司。
晚高峰的九号线永远能把人挤成纸片,她贴着车门站,手机震了一下,邬童发来消息:今晚过来吗?我妈包了荠菜馄饨。
闻笛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站路。
她和邬童在一起十一个月,头三个月住酒店,第四个月开始去他家。
邬童妈住在浦东老小区,两室一厅收拾得锃亮,每次闻笛进门都要换拖鞋,拖鞋是新的,标签还挂着,可见平时没人穿。
“今晚要改方案,改完都半夜了。”她回。
“那明天?明天我妈炖汤。”
闻笛把手机揣兜里,没再回。
到了公司她打开电脑,对着一个洗衣液brief发呆。
客户要求提炼“温暖感”,她写了六个版本,总监说“闻笛你这个温暖得不够下沉”。
她看着“下沉”俩字,寻思怎么把温暖泡水里。
改到十点半,她关电脑走人。
地铁站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她买了一个,烫得左右手倒腾。
咬第一口的时候手机响了,邬童打来的。
“你在哪?”
“刚下班。”
“我来接你吧,你在哪站?”
“不用,我快到了。”
“那我在小区门口等你,给你带了馄饨。”
闻笛含着一口红薯含含糊糊说了句行。
她住虹口一个老破小,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两盏,每晚回家都得手机打手电筒。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邬童已经蹲在花坛边上玩手机了,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件起球的灰色毛衣。
“你怎么穿成这样。”闻笛拿钥匙开门,楼道黑,邬童掏手机帮她照。
“我妈说穿太厚显得不精神。”
“你妈连你穿衣都管。”
“她那不叫管,叫建议。”
爬到五楼闻笛喘得不行,邬童在后面推她书包,说“你得多锻炼”。
进了门他把馄饨倒进碗里,微波炉转了两分钟,又从兜里掏出两瓣蒜。
“我妈说吃馄饨配蒜香。”
闻笛坐餐桌前吃馄饨,荠菜鲜肉的,馅剁得细,皮也筋道。
她吃了一颗说“你妈手艺真好”。
邬童坐对面看她吃,自己也剥了颗蒜嚼,闻笛皱眉说“你吃完蒜别亲我”。
邬童嘿嘿笑。
吃到一半闻笛问:“你妈知道我干嘛的吗?”
“知道啊,广告策划。”
“没说别的?”
邬童剥第二颗蒜,低着头说:“她就说女孩子做广告太累,换个别的工作也行。”
“换什么?”
“她没说,我没问。”
闻笛把碗推远一点:“你妈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邬童抬起头:“你怎么又来了。我妈就随口一说,她天天看养生文章还说吃木耳清血管呢,你跟她计较这个?”
“你妈随口一说能说仨月。上回我去你家,她问我老家哪的,我说贵州,她说贵州好,山清水秀。然后转头跟你说『上海找对象最好找本地的』——你以为我没听见?”
邬童把蒜扔桌上:“那她说了就说了呗,我不还是跟你在一块吗。”
闻笛看着他那张脸。
邬童长得不难看,就是长得太像他妈了,圆脸,小眼睛,笑起来一脸老实相。
他在国企做行政,工资八千五,年底有奖金,他妈逢人就夸“我儿子单位交补充公积金”。
闻笛有时候觉得他们俩中间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得着,但就是过不去。
“你走吧,我吃完了要改方案。”她站起来收碗。
邬童也站起来:“闻笛你能不能别老这样。我妈没恶意,她就是说话直。”
“你妈说话直是直,我是玻璃心,行了吧。”
邬童站了半分钟,拿起羽绒服走了。
闻笛听见他下楼脚步声到二楼才想起来,馄饨碗还没洗。
第二天上班她给姜糖发微信:“你上岸了准备什么时候入职?”
“下礼拜。先政审,再体检,然后公示。烦死了,查我档案查了八百遍。”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回老家。”
姜糖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半天,最后发来一条:“有时候半夜会后悔。我妈打呼噜太响了,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但早上她给我煮粉,加俩荷包蛋,我就不后悔了。”
闻笛盯着“俩荷包蛋”看了会儿,把手机扣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