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闻笛换了工作,跳槽去一家做品牌咨询的公司,工资涨了两千,活儿少了一半。
新公司不打卡,早上十点前到就行。
她每天九点半起床,煮个鸡蛋冲杯咖啡,走路二十分钟去上班。
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卖菜阿姨认得她了,每次见她就喊“小妹今天青菜新鲜”。
有天中午她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饭团,碰见邬童了。
邬童穿工装,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我新公司在这栋楼。你呢?”
“我们单位搬这边了,上个月刚搬。”
俩人站便利店门口,邬童把咖啡递给她一杯:“给你吧,我给同事带的,我再去买。”
闻笛接了:“你同事等你呢。”
“没事,让他等着。”
邬童进去又买了杯,出来跟她并排走了一段。
走到路口闻笛说:“我到了。”
邬童说:“那……改天请你吃饭。”
闻笛说:“不用了。”
邬童说:“就当庆祝你换工作。”
闻笛想了想:“行,你定地方。”
过了几天邬童约她吃云南菜。
俩人坐下来点菜,邬童把菜单推给她:“你点,我不挑。”
闻笛点了汽锅鸡和炒饵块,邬童又加了个烤鱼。
吃到一半邬童说:“我妈问你了。”
闻笛筷子没停:“问我什么?”
“问你怎么不来吃饭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忙。”
“你妈信吗?”
邬童挠头:“不信。她说那你是不是跟小闻吵架了。我说没有。她说没有怎么不来了。我说人家忙。她说忙什么忙,忙得连吃顿饭功夫都没有?”
闻笛笑了:“你妈还是那么爱琢磨。”
“我妈就那样。不过……”邬童顿了一下,“我跟她说了,我说妈你要是再问闻笛家里的事,她就真不来了。”
闻笛抬头看他:“你妈什么反应?”
“我妈说,我就问问,又没说什么。我说你问了就是说了。我妈说那行,我不问了。”
闻笛夹了块鱼:“你这回怎么硬气了?”
邬童低头扒饭:“我琢磨了挺长时间。你说得对,我以前老觉得我妈就是随口一说,你多心。后来你走了,我妈又给我介绍对象,介绍了个本地姑娘,在街道办工作。我去见了一面,那姑娘挺好的,就是吃饭吧唧嘴。我妈说人家那是香。我突然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我妈看谁都不顺眼,看她自己找的就顺眼。你吃饭不吧唧嘴,我妈嫌你老家远。那姑娘吧唧嘴,我妈说人家香。她不是对你有意见,她是对所有不是我她挑的都有意见。”
闻笛放下筷子:“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跟那姑娘说清楚了,不合适。我妈又急,我说您别急,我自己的事自己管。我妈说那你把闻笛追回来啊。我说您不嫌人家远了?我妈说……我妈说远是远了点,但你要是喜欢,我也不能拦着。”
闻笛说:“你妈真这么说的?”
“原话。我录下来了,你要听吗?”
闻笛摆手:“不用了,我信你。”
邬童说:“那咱俩……”
闻笛打断他:“你先别急。我问你,我要真跟你结婚,过年回贵州,你妈闹怎么办?”
“我哄她。”
“你哄不住呢?”
“哄不住就哄不住。我跟你回去,她闹她的。”
闻笛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闻笛说:“我再想想。”
过了俩礼拜闻笛给姜糖打电话:“邬童找我复合了。”
姜糖正在食堂打饭,背景音嘈杂:“你答应了吗?”
“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就是在考察。”
“差不多。”
姜糖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话我。我上周相了个亲,人家听说我考编上岸了,特别热情,天天给我发早安晚安。我妈说这个条件好,父母都是退休教师。我说我想想。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爸给我打电话,说想约我爸妈吃个饭,把事定下来。”
“你怎么说?”
“我说叔,我跟他才认识俩礼拜。他爸说那怎么了,我们那时候见一面就结婚。我说叔现在不兴这个了。他爸说那你们年轻人兴什么,兴谈个三五年最后散伙?我说叔您别生气,我就是觉得太快了。他爸说那你慢慢想,想好了给我回话。”
闻笛笑得不行:“你怎么应对的?”
“我没回话。我妈急了,说人家条件那么好你挑什么。我说妈,他爸管天管地,以后我跟他结婚他爸还不得管我生孩子?”
“你妈怎么说?”
“我妈说那倒也是。”
闻笛说:“咱俩怎么都碰上这种事。”
姜糖说:“所以我想开了。老家也好大城市也好,嫁本地人外地人也好,关键得自己心里有数。你那个邬童,他要真能改,你就试试。改不了你再踹。反正你一个人也过了这么久,不差这一哆嗦。”
闻笛说:“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在赌博。”
“人生不就是赌博吗。我考编赌三年,你留上海赌了快十年。赌赢了算咱俩运气好,赌输了拉倒。”
闻笛想了想说:“那你那个相亲对象呢?”
“凉了。他爸又给我妈打电话,我妈接的,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定。他爸说那不行,我家传统就是长辈做主。我妈说那您找别人做去吧。”
闻笛笑出声:“阿姨威武。”
“那可不。我妈挂了电话跟我说,闺女,咱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我说妈你以前不还催我吗。我妈说催归催,那也得看人。”
闻笛挂了电话,给邬童发了条微信:“周末去你家吃饭。”
邬童秒回:“真的?”
“真的。你让你妈别炖排骨了,我吃腻了。”
“那炖什么?”
“炖个鱼吧。鲈鱼就行,别太贵。”
邬童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周末闻笛去了邬童家。
邬童妈开的门,穿了件新毛衣,头发新染的。
闻笛叫了声阿姨,邬童妈说快进来快进来,拖鞋换过了,不是新的,但洗得干干净净。
吃饭的时候邬童妈问:“小闻啊,你老家那边冬天冷不?”
闻笛说:“冷,屋里没暖气,靠抖。”
邬童妈说:“那过年回去多穿点。邬童说你们那边熏腊肉,下回让他带点回来我尝尝。”
闻笛说:“行,我让我妈今年多熏点。”
邬童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闻笛没理他,继续说:“阿姨您爱吃肥的还是瘦的?我妈熏的肥瘦相间,炒蒜苗特别香。”
邬童妈说:“肥的香。我血脂高,平时不敢多吃,过年吃两口解解馋。”
闻笛说:“那我让我妈挑五花熏。”
邬童妈笑了:“那敢情好。”
吃完饭闻笛帮着收碗,邬童妈没拦。
闻笛在厨房洗碗,听见客厅邬童妈跟邬童小声说:“这姑娘挺实在。”
邬童说:“我早说了。”
邬童妈说:“你说了算吗,你眼神不好。”
邬童说:“我眼神不好找得着这么实在的?”
闻笛把碗摞好,擦干手出来说:“阿姨我先走了,下周再来。”
邬童妈说:“下周别带东西啊,来就行。”
闻笛说:“没带东西,就我自己。”
邬童妈又笑了:“那行,人来就行。”
下楼的时候邬童拉着闻笛的手说:“我妈好像挺喜欢你。”
闻笛说:“你妈不是喜欢我,你妈是怕你真打光棍。”
邬童说:“不管,反正她笑了。”
闻笛说:“你别高兴太早。我跟你说,我过年回贵州,你跟我回去,我妈熏腊肉,我爸喝酒,我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你扛得住?”
邬童说:“扛得住。我酒量还行。”
“你妈要是过年让你回浦东呢?”
“我跟她说了,今年去贵州,明年回上海。”
“你妈答应了?”
“没答应。但也没说不答应。”
闻笛看着他:“你妈不说话就是默许了?”
“我妈不说话就是还在琢磨。不过琢磨归琢磨,我票都买了。”
闻笛停住脚:“你什么时候买的票?”
“上礼拜。我寻思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票退了。你要答应,咱俩一块走。”
闻笛看了他半天,说:“邬童,你以前怎么不这样。”
邬童挠头:“以前不是傻吗。后来你走了,我琢磨过来了。我妈再亲,她不能跟我过一辈子。你跟我过,那我得向着你。向不着你,我娶谁谁跑。”
闻笛说:“你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
邬童说:“你以前不就嫌我不直白吗。”
闻笛笑了:“行,那过年你跟我回贵州。提前说好,我爸妈家厕所在院子里,晚上起夜要打手电筒,你别嫌冷。”
“不嫌。”
“我妈做饭油大,你别嫌腻。”
“不嫌。”
“我三舅爱劝酒,你喝不了就直说,别逞能。”
“逞不了。我喝多了就睡觉,你三舅不能把我咋样。”
闻笛说:“你倒是想得开。”
俩人走到地铁站,闻笛进站前回头说:“邬童。”
“咋了?”
“你妈要是哪天又说我心眼小,我就当你面说她儿子眼神不好。”
邬童乐了:“你说,我妈现在肯定不还嘴。”
闻笛刷码进站,走到扶梯口手机震了一下。
姜糖发来一张照片,是她们县城的河堤,柳树发新芽了,姜糖拍了张自拍,背景里有个大妈在遛狗。
配文:“春天了,你那边冷不?”
闻笛回:“冷。我周末要去见邬童他妈,你说我带点什么好?”
姜糖秒回:“带盒点心就行。别买贵的,贵了她觉得你乱花钱。买稻香村,老字号,她挑不出毛病。”
闻笛说:“你咋知道?”
“我刚给我未来婆婆买过。我那个相亲对象又找我了,这回他自己来的,没带他爸。我俩处了俩礼拜了,挺聊得来。”
闻笛发了个大拇指表情。
姜糖又发:“你那个邬童要是再犯浑,你就说『我闺蜜在教育局,随时能查你档案』。”
闻笛笑出声,扶梯上旁边人看她一眼。
她回:“行,我记住了。”
出地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闻笛往家走,路过菜市场,卖菜阿姨收摊了,地上剩一堆菜叶子。
她掏出钥匙开门,楼道灯还是坏了两盏,但她手机手电筒用得熟练了,一摁就亮。
爬到六楼她喘了口气,进屋换了鞋,打开冰箱看见上周买的鸡蛋还剩俩。
她煎了个鸡蛋,下了碗挂面,坐餐桌前吃。
手机响了,邬童发来一张截图,是贵州老家到上海的火车票,两张,腊月二十八的。
闻笛把截图存了,回了句:“收到。”
邬童又发:“我妈问你爱吃辣不,她学了个酸汤鱼。”
闻笛回:“爱吃。让她多放木姜子。”
邬童回:“木姜子是什么?”
闻笛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语音:“你跟你妈说,等我过年回来从贵州带。上海买的不是那个味。”
邬童回了条语音,背景里是他妈在喊“邬童你把碗收了”。
邬童说:“行,那我跟我妈说。你吃了吗?”
闻笛拍了张挂面照片发过去。
邬童回:“就吃这个?你来我家吃啊,我妈今天烧了红烧肉。”
闻笛说:“我今天累了,改天。”
邬童说:“那明天?”
闻笛想了想,回:“明天吧。明天我带点草莓过去。”
邬童说:“我妈爱吃草莓。”
闻笛说:“我知道。你上回说过。”
她把碗洗了,擦了桌子,躺床上刷了会儿手机。
姜糖发了条朋友圈,是跟相亲对象吃饭的照片,配文“试着处处”。
闻笛点了赞,关了手机。
窗户外头有只野猫在叫,她翻了个身。
明天要早起,去菜市场买草莓,挑红一点的,邬童妈那种老太太,看见草莓不新鲜能念叨一下午。
她想着想着睡着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邬童发了个晚安表情。
她没看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