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江汇川
洞府之中,灵气缓缓流转。
送走狐灵之后,云舟独自静坐石台,摒除所有杂念,沉下心神,一遍遍复盘《雅木吞葵》的全部道韵。
他不再抗拒避讳这门功法的魔性。
经历一路绝境匍匐,步步求生,云舟早已看透这方修仙界的本质。
这世间大道,本就是掠夺。
天地夺众生气运,修士夺天地灵气,强者夺弱者生机。
死守,只能苟延残喘。
掠夺,方能万古长存。
心底最后一丝无谓的仁善桎梏,彻底碎裂消散。
他开始正视《雅木吞葵》,这不是邪道,这是绝境之中,最逆天的求生大道。
云舟静下心来,逐条对照自身主修的《森海轮回功》,越是对比,心中越是震撼。
森海轮回功,以肾水为根,五脏循环,导气归墟,周天流转生生不息,法力无时无刻不在自我提纯,自我精进。
可它最大的隐患,同样根深蒂固。
循环不止,则水气蓄积无尽。
而《雅木吞葵》,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补救逆天道统。
木吞葵水,逆转五行,恰好能够吞纳炼化体内过剩淤积的水气,化泛滥大水为精纯木气。
木气充盈至极,更能借颠倒五行之理,木盛化金,衍生出木道最稀缺的锋锐杀伐之力。
更难得的是,此功夺人精血而不夺其魂。
昔日黄泉鬼武像的吞魂之道,心魔隐患无穷,云舟始终不敢触碰。可雅木吞葵只吞精血,只夺生机,完美避开了魂魄侵蚀的弊端,补上了他修行路上最大的一块空白。
云舟心神沉浸道韵,思维愈发开阔。
世人修行,恪守天道秩序。
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这是万古不变的规律。
可他一路走来,所见所修,尽是逆行。
《谎泽欺山阵》,以水克土,逆五行克制。
《大日烧山稿》,以初境之火,逆压高境之土。
宝树王的《雅木吞葵》,更是直接推翻水生木的天理,木反吞水,夺养自身。
一瞬间,一个大胆到极致的念头,在他心底轰然萌芽。
既然五行生克可以颠倒逆转。
那五行相生,能不能人为操控,随心主宰?
别人木生火,是木燃自损,薪尽火灭。
那他能不能,以木驭火,以木化火,木不再为柴薪,而是反为火之主?
一念生出,心底空前开阔。
属于他自己的道,第一次,在心底隐隐成型。
收敛纷飞思绪,云舟谨记狐灵叮嘱,不莽撞硬修妖族原始功法。
他以森海轮回功的圆满循环为骨架,以黄泉法门的肉身底蕴为根基,再融入谢然遗留的练体秘术,开始亲手人族化改良宝树王的道统。
剔除妖族功法粗暴野蛮,根系强夺的暴戾破绽。
唯独保留木吞水,水养木,木极化金的核心。
将其改良磨合,融入自身五脏周天。
随着功法缓缓运转,体内淤积多年的过剩肾水,第一次被木气主动抽取,炼化,转化。
泛滥的水气被逐一收束,归正提纯。
原本便浑厚的法力再次凝实,飘摇的根基稳稳落地。
更为旺盛的木气,通过森海轮回功中导气归虚的法门再次潜入肾脏,又一次的轮回,让云舟的法力更为精深,两者相互配合无间。
洞府之中,少年静坐悟道,气质也悄然翻覆。
从前的温和,隐忍以及悲悯,开始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冷静,果决以及一丝淡不可察的凛冽冷意。
他彻底想通了。
往后修行,不去滥杀无辜。
但绝境当前,众生皆可为资粮。
……
暮色渐深,山风穿过洞府,吹散整日的练功浊气。
整日闭关悟道,身心疲惫却通体通透。
云舟侧身,静静躺在洞府外一方平整宽阔的青石之上,望着南岭沉沉雾色,心绪一片安然。
苏婉缓步走来,轻轻侧卧而下,将柔软的头颅静静枕在他温热的胸膛。
静谧安稳,岁月无声。
这是乱世绝境里,云舟唯一的安宁。
云舟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指尖轻抚她的发梢,轻声开口,打破寂静。
“之前狐灵说,等我结丹之后,再告诉我一桩大机缘。”
他微微垂眸,轻声呢喃:“你说,那会是什么?”
苏婉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轻柔软糯:
“我也十分好奇。所以你要好好修行,快点结丹才是。”
云舟忍不住轻轻叹气,带着几分无奈:
“结丹何其遥远。我如今不过筑基中期,距离筑基后期尚且漫长。现在还要分心打磨炼体根基,不知又要耽搁多少时日。”
在他认知里,练体属于旁门苦功,专修肉身,只会拖累境界攀升的速度。
苏婉却轻轻摇头,语气认真而笃定:
“不会耽误的,炼体,本就是筑基修士冲刺结丹的必经之路。你现在提前夯实肉身,是打牢根基,并不是什么捷径,又怎么会耽误呢?”
云舟微微一愣,转头看向她:
“是吗?可我从前所得的几部顶级功法,皆可一路直通化神,书中从未提过筑基需要专门炼体啊。”
“因为这是修士世间的基础通识。”
苏婉轻声解释:“未踏足筑基巅峰,未曾触摸结丹门槛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接触这一层隐秘。”
云舟心头好奇,微微坐起身:“此话怎讲?”
苏婉抬眸,望着远处沉沉山雾,缓缓道出一段几乎失传的上古修行秘史。
“你该听过金丹之祖吧。”
云舟点头:“自然听过,人族第一位真正结丹的大能,天下妇孺皆知。”
“他是第一个成功凝出真丹的人。”
苏婉语速轻缓,娓娓道来:
“却不是第一个结丹的人。
荒古之前,人族修士修行至筑基后期,无论功法如何精妙,悟性如何超绝,修为永远会卡在尽头。
灵力苦修而来,却不停挥发,溃散,流失,永远无法积攒质变。
后来无数大能推演试错,以身证道,才终于查出根源,凡人肉身,自有极限。肉身承载不够,法力纯度便永远无法突破桎梏。
肉身不够强大,灵力留不住,就更凝不下来了。
为了突破这天生的枷锁,最早的上古修士,将凡人的横练硬功,诸如金钟罩,铁布衫之类的加以改造,以极端苦功锤炼身躯,强行拓宽肉身上限,硬生生把游离灵力锁在体内,勉强凝成固态灵力,踏出了筑基之后的第一步。
可这种横练强行堆出来的境界,弊端极大。
潜力有限,道基僵硬,毫无生机可言。一旦停止炼体苦修,肉身便会日渐枯萎衰败,修为倒退,重回筑基。
那是最原始,最粗陋,最残缺的结丹之路,这样的结丹之法结出来的是煞丹,死丹,而这样的结丹修士也被称作假丹修士。”
云舟听得心神震动,从未知晓上古修行竟有这般辛酸过往。
苏婉继续道:
“直到江汇川出世。
他当年立于北海孤岛山巅,见百川奔流,万河北去,滔滔江水尽数归入浩瀚大海。
一眼观天,一眼悟道。
他瞬间勘破修行真谛。
人身如天地,经脉为江河,丹田为大海。
往日修士,只知强行锁力,蛮力凝丹。
而江汇川,顺势而为,重塑灵力轨迹。
他以自身功法为引,梳理周身散乱灵力,顺着经脉周天,尽数汇聚丹田,编织成一张灵气丝线的网,随着修为的加深,这些灵气丝线日渐粗大,最终将这张网的缝隙填满形成一颗全新的固态金丹。
他凝聚出的金丹,不再是僵硬的死物,而是圆润,坚韧,生生不息可以成长蜕变的活性真丹,这样的金丹也是充满韧性的。
至此,人族真正的金丹大道成型。
荒古年代自他踏足今丹的那一刻起被终结,远古年代也随之开篇。
江汇川横行天下,晚年立北海江氏,将毕生悟道所得整理成册,流传万古,便是如今北海修行界江家的镇族功法《乱星流水集》。”
一席话落,云舟豁然开朗。
原来结丹,从来不是简单的灵力堆积。
先壮其身,再聚其力,最后百川归海,始成真丹。
他终于明白。
自己此刻练体,改良功法打磨出的每一寸根基,看似缓慢,实则,是在走最正统,最稳妥也最顶尖的远古证道之路。
青石微凉,晚风轻柔。
云舟重新躺下,揽着怀中之人,眼底迷茫尽去,只剩坚定。
前路虽远,可道在脚下。
慢慢来。
他终会等到结丹那一日。
也终会揭开,狐灵口中那桩沉睡万古的大机缘。
云舟正在想着后续结丹的事宜,去发现此刻苏婉正抱着双腿,神情落寞。
“怎么了?”
“没事,只是说到这里,有点想我爹了,也不知道这老头子现在怎么样了”苏婉低着头,声音细不可闻。
云舟轻轻揽住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在陆老的村子里,苏婉也曾无端心口绞痛落泪过。他心底隐隐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只当是乱世之中太过忧思所致。
云舟听到这里,上前抱住苏婉“等这阵子风头过了,东域战事稍缓,我们就回去,不管那什么分魂咒了,我们回去,向你父亲提亲,我要娶你。”
“你爹脾气要是太大,就让他打我两掌出出气,我也受着。大不了我带上几坛南岭的好酒,把他老人家灌醉了再说。”
苏婉被逗得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苏婉看着云舟,先是一愣,然后露出浅笑。二人一夜无话。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五十一年 夏】
数月苦修,自觉底蕴暴涨,甚至知道了结丹的门槛。
可今天看着她落寞的神情,我忽然觉得,什么长生大道,什么仙阀争霸,都不如她那点笑容重要。
我许了她一个承诺。等风头一过,我带她回去提亲。
纵使前路刀山火海,我也必护她周全。
【后世·云舟传 批注】
想来苏婉便是云舟一生挚爱,可正史所载云舟唯一正妻是其结丹以后迎娶的道侣,乃是一名林姓女子,而苏婉之名只在野史之中有所留存,至于云清瑶,更是查无此人,只在云舟本人日记中,载有其名!
后世之人常有疑惑,那个陪他走过最艰难的筑基期,陪他逃亡两域,陪他在南岭度过无数个日夜的苏婉,最后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答案。
我们只知道,从某一年起,那个叫云舟的少年,再也没有在日记里提过提亲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