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牧檀出生之日,已悄然过去十年之久。
而经脉被封之事,牧戈荀和柳月夫妻二人隐瞒极深,哪怕牧檀这些年,也没有察觉出丝毫异常,只知道自己经脉天生如此。
这十年间,牧戈荀与龙椅上的天刑烈,于朝堂之上,宫闱之中,明里暗里不知经历了多少回合的博弈。
阳谋挟势,阴谋如网,一次次悄然收紧,又一次次被牧戈荀与柳月夫妇合力,有惊无险地化解于无形。
与这无声硝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将军府内,牧檀看似平静无波的成长。
这日,学堂内,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光影。牧檀如往常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捧着一卷前朝地理志研读。
“老牧!别看你那破书了,走,陪哥们去街上逛逛,听说东市又来了批新鲜玩意儿,可有意思了!”一道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清亮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牧檀的沉思。他微微蹙眉,缓缓将书卷合上,抬眼看向声音来处。
说话的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锦衣华服,眉眼飞扬,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散漫。
正是当朝二皇子,天刑岩。
这位皇子殿下,心思活络得有些过分。自小在宫中耳濡目染,没学会多少治国韬略,倒把纨绔子弟的那套玩乐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
当同龄的皇室子弟还在苦练琴棋书画,学习礼仪典章时,这位爷已经偷偷溜出宫,混迹于市井之间,甚至胆大包天地跑去喝过花酒——
虽然据传每次都是被侍从匆匆寻回,或是在美酒佳肴前露个脸便狼狈溜走,但“纨绔”的名头,算是结结实实扣在了头上。
更让人咋舌的是其出手阔绰。元晶,那可是蕴含仙元,能辅助修炼的天材地宝,且绝大多数都隐秘在极深的矿脉之中,生长周期极为缓慢,寻常修士求得一块都难,在这位皇子手中,却如同普通银钱般随手打赏。也难怪某些场所的老板见到这位小财神爷,能笑出一脸花儿来。
“走开。”牧檀语气平淡,头也不抬,显然对这位皇子的邀约兴致缺缺。
天刑岩却浑不在意,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老牧,信我!上次真是意外!谁知道秦先生他老人家会亲自跑到那种地方去逮人啊?百世文宗诶!谁能想到他会去青楼找人……”
牧檀眼皮跳了跳,没接话,只是默默抬起手,指了指他身侧不远处。天刑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那贱兮兮的笑容瞬间僵住。
只见不远处,站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约莫八九岁年纪,眉眼如画,虽尚显稚嫩,已能窥见日后绝色的雏形。
此刻,她正双手叉腰,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气鼓鼓地瞪着天刑岩,正是天刑帝国的小公主,天刑云溪。
最初是由天刑烈特意安排靠近牧檀收集一些牧檀的情报,但毕竟是小孩子,加上并没有明确告诉她收集情报,只是让他“多和牧檀交流”,根本不懂得这些,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逐渐对牧檀那股气质所吸引,经常缠着他给自己讲故事。
天刑岩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干笑两声,试图挽回:“额……皇,皇妹,你什么时候来的?哥刚才……刚才都是胡说八道的!哥从来不去那种地方,你知道的,哥最是洁身自好……”
“哼!”天刑云溪小嘴一撇,声音清脆,“坏蛋皇兄!一天到晚不学好,净知道带坏牧檀哥哥!我要去告诉父皇,说你小小年纪就去喝花酒!看父皇不打烂你的屁股!”
天刑岩顿时苦了脸,连连作揖:“好皇妹,亲皇妹!哥真的是开玩笑的,你可千万别去父皇那儿告状!老牧,老牧你倒是说句话啊!咱们是不是从来没去过?”他拼命给牧檀使眼色。
牧檀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看了天刑岩一眼,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知道你喝花酒的人还少么?不过是没人敢到你父皇面前说罢了。”
“……”天刑岩脸上的表情彻底垮掉,悻悻然坐回自己的位置,唉声叹气。
天刑云溪轻哼一声,迈着小碎步跑到牧檀身边,紧挨着他坐下,瞬间换上一副乖巧甜美的模样,开始叽叽喳喳地跟牧檀讲起宫里新发生的趣事,比如哪只御猫又生了崽,哪位太傅讲课睡着了之类的。
牧檀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却已重新落回摊开的书卷上。
如今的牧檀,年方十岁,一身朴素的灰色衣袍,衬得身量尚显单薄,却已隐隐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挺拔。
其眉眼清澈,眼神灵动,行动举止间透着一股与将军府肃杀之气格格不入的内敛书卷气,每日固定的去处,便是现今正坐的“松竹学堂”,师从秦慕云秦先生。
秦先生是天刑帝国公认的文坛泰斗,学贯古今,著作等身,被天下读书人尊为“百世文宗”。能入其门下受教,是多少世家子弟求之不得的机缘。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受尽敬仰的大儒,在教书时,尤其是面对牧檀时,却时常感到一种甜蜜又无奈的束手无策。
谈及这位学生,秦先生捋着胡须,神色复杂,有掩不住的自豪,也夹杂着些许哭笑不得:“牧檀此子,禀赋之奇,心思之敏,实乃老朽平生仅见。只是……”他摇摇头,“他不爱吟风弄月,不喜雕琢辞藻,偏对诸子百家,经世致用之学,有种近乎痴迷的执拗。”
这份执拗,始于牧檀六岁开蒙识字。他捧上的第一本书,竟非寻常启蒙读物,反倒是一卷深奥的儒学典籍。
小小孩童,缠着秦先生问了足足数日,问题刁钻古怪,直指核心,直问得素来以博闻强记,辩才无碍著称的秦先生也时常语塞,需反复斟酌方能解答。
当时秦先生虽觉疲惫,心底却涌起一股发现璞玉的欣慰,只道是遇上了个勤奋好学的奇才。
殊不知,那只是他“噩梦”的开端。
自那以后,牧檀每日必定捧着一本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寻来的百家著作,如同一条执着的小尾巴跟在秦先生身后,问题一个接一个,源源不绝。
秦先生每日授课之余所剩不多的闲暇时光,几乎全耗在了这小家伙身上。
而牧檀也确实争气。短短四年间,诸子百家的思想精要,竟被他以惊人的速度消化理解,并开始尝试结合当今天下局势、民生百态,乃至父亲的只言片语中透露的朝堂动向,进行思考辨析,去芜存菁,隐隐有了融会贯通,自成一家见解的雏形。
秦先生得知他的一些想法后,老泪纵横。倒不是因为累,是欣喜激动。
他拉着老友的手,反复念叨:“后继有人,天佑文脉,我老秦……后继有人啊!”
书读得越多,牧檀的眼界便越开阔,心思也愈发缜密。
尽管牧戈荀与柳月将他护得极好,隔绝了大部分风雨,但府中偶尔来往的宾客眉宇间的凝重,学堂里同窗们窃窃私语中漏出的只言片语,都隐约透露出一件事:朝廷,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太平。
牧檀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读书之余,也开始有意识地留意起朝堂风向,天下大势。一切都在他安静的目光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梳理与沉淀。
如今以他如今的学识,大部分典籍已能自行理解,唯有遇到极其生僻晦涩之处,或读到与自身思考相悖的观点时,才会起身向秦先生求教。
如此一来,秦先生的“负担”倒是轻了不少,也乐得清闲,由他沉浸书海。
不多时,须发皆白,一身儒衫的秦先生捧着书卷,缓步踱上讲台。学堂内细碎的交谈声立刻安静下来。
秦先生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学子,尤其在牧檀身上微微停留一瞬,方才开口道:“今日,我们讲道家之要义——‘天人合一’。”
“所谓‘天’,乃天地万物,四时运行,阴阳消长,亘古不易之规律,是谓天道。所谓‘人’,乃心之所思,情之所动,意之所往,是为人意。而‘天人合一’,便是将人之本心,融入天地运行之大势之中。”
“心若虚空,不存滞碍,则能容纳万物;意若宁静,不为外物所扰,则能与天道相合。顺其自然之势,守其本真,身与天地同息,心与造化同游。无物我之分,无内外之别,浑然一体,是谓天人合一……”
秦先生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在学堂内回荡,阐述着玄之又玄的道理。台下,牧檀原本平静聆听的神色,却渐渐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
最近,每当他闭目凝神,尝试摒除杂念时,一片广袤,无形无相却又真实存在的“天地”,便会自然而然地在他意识之中浮现。
明明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往往伴随着一种玄妙的感知。
每当进入这种状态,心中便会涌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仿佛忘却了自身的存在,融于整片天地一般。
秦先生所言的“天人合一”之境,似乎与他近日的体会隐隐相合。
不仅如此,牧檀还察觉到,在他感知到那种宁静状态时,周身似乎总是萦绕着一些无形无质,却又切实存在的感觉。
他无法看见,无法触摸,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甚至能感知到它们的“情绪”——一种淡淡柔和的欢愉。它们自然而然地亲近着他,环绕着他,仿佛他天生便是它们的一部分,同源而生,和谐共存。
这究竟是为何?
牧檀陷入沉思。在秦先生关于“天人合一”的娓娓讲述中,他的心神却悄然沉入了对自身奇异感知的探索。
感受着周围那无声却亲切的“环绕”,一个更大的疑惑,在他敏锐的心湖中,悄然漾开。
课罢,牧檀直接站起身,朝着秦慕云缓缓走去,对他问出藏在心中许久的问题:“秦先生,学生有一疑问,还望先生解惑。”